麦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扑克脸,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赫尔,沉默了一瞬。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赫尔站在窗前,看着麦斯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树荫下。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伯爵茶,终于喝了一口。佛手柑的味道在舌尖上弥漫开来,清香,微苦,回甘。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辆车的后座上,两个孩子还在昏迷。
赫尔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从院子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车后座上翻了个身。
醒这么早?
他放下茶杯,走了出去。
晨洲醒来。
他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车顶——灰色的绒布,不是家里那辆装甲车的黑色皮革。
他看到了车窗——外面是陌生的院子,有树,有草坪,有一栋他不认识的房子。
他看到了——
一张脸。
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他的浅,蓝得更纯粹,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晨洲没有尖叫,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认出了这张脸。
那个叔叔。
那个去学校发奖状,让他觉得“格外亲近”的叔叔。
此刻。
这个叔叔正站在车门外,微微弯着腰,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他。
“醒了?”
赫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
晨洲没有回答。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缓,一边坐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
他看了看弟弟。
晨屿歪在座椅的另一端,金色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小嘴微微张着,还在睡。
他的呼吸很均匀,看起来没有被伤害的痕迹,但他的双手被一根软性的束带松松地绑在一起——不紧,不会勒伤皮肤,但足以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无法轻易挣脱。
晨洲的目光在束带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转头看向赫尔。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赫尔微微挑了一下眉。
这个反应——
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语气依旧温和。
晨洲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眼,看着赫尔。
“我们被绑架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让赫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一个真实的、被逗乐了的笑。
“你觉得呢?”他反问。
晨洲没有回答。
但他也知道——这个蓝眼睛的叔叔,不会伤害他。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知道。
只是一种感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晨屿的脸颊。
温的。
呼吸平稳。
心跳正常。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赫尔。
“他什么时候醒?”
赫尔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看着他碰弟弟脸颊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看着他收回手后迅速恢复的冷静和戒备。
那张和贝利一模一样的脸上,有着贝利小时候带他玩时的……柔软。
“再过三四个小时。”赫尔说,“药量很小,不会伤到。”
赫尔站在车门外,看着这个孩子。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晨洲的黑色头发上,落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落在他攥着弟弟衣角的小手上。
那双眼睛。
那双和贝利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
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颗新的——玻璃珠。
赫尔忽然想起贝利。
想起他哥哥活着的时候,那种暴戾的、阴晴不定的、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场。
贝利·阿连德是一个让人害怕的人,从出生到死的那一天,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软弱的一面。
但贝利在看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和现在的晨洲一模一样。安静的,克制的,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眼睛后面。
赫尔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有些酸……
有些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晨洲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
赫尔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深了一些,眼角都漾开了细纹。
“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故事?”赫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
晨洲没有回答。
但赫尔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那种极细微的、下意识的反应,出卖了一个五岁孩子对“故事”这个词本能的好奇。
赫尔笑了一下。
没有揭穿他。
“外面凉了,”他随意得像一个普通的长辈在跟晚辈说话,“把弟弟带进去,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晨洲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歪在座椅另一端的晨屿——金发的小家伙还在呼呼大睡。
那张小脸上没有任何不安,仿佛只是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打了个盹。
晨洲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赫尔拉开车门,俯身进去,动作很轻地把晨屿从座椅上抱起来。
五岁的孩子在他的臂弯里轻得像一团棉花,金色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
晨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小脑袋往赫尔的肩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赫尔抱着晨屿直起身,转向晨洲,微微弯腰,空出一只手——
“不用。”
晨洲的声音很淡,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身高才到赫尔的小腿,但那个站姿——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灰蓝色的眼睛平视着前方——
很是可爱。
赫尔看着他,又笑了。
“好。”
他没有勉强,转身往别墅里走。
晨洲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进了屋。
赫尔把晨屿放在沙发上,从旁边扯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
赫尔直起身,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那人点了点头,很快端了一杯牛奶过来——温的,甜度适中,杯子的温度刚好能暖手。
晨洲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了赫尔一眼。
那一眼里有防备,也有疑惑。
“你喜欢喝甜的,”赫尔说,语气平淡“我查过。”
晨洲没有问他怎么查的。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
牛奶的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刚刚好——和家里保姆热的一个味道。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没有继续喝,也没有放下。
赫尔在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晨洲。
那目光终于带了温度——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按这里的说法,”赫尔开口了,“你应该叫我Tío。”
“……Tío?”晨洲抬起眼。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没有听清楚的词。
赫尔点了点头。
“你们是我哥哥的孩子。”赫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贝利·阿连德。他是你们的父亲。”
“什么意思?”他问。
赫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手机,将里面贝利的照片点出来,然后转过去,给晨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