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彦把醒酒汤端进书房的时候,祁寒归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沈吟舟的手伤恢复得怎么样?……请最好的专家,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陆修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把汤放在桌角,转身去整理书架。
七年了。
足够他把这个动作练得自然到不留痕迹。
祁寒归挂了电话,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今天怎么还没走?”
“您没吃晚饭。”陆修彦语气很平,“胃药在左边第二个抽屉。”
祁寒归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沈吟舟下周回国,你去接。”
陆修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商量,是命令。
就像这七年里所有的事一样——几点起床、穿什么衣服、出席什么场合、对记者说什么话。他的生活被祁寒归安排得滴水不漏,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零件。
而零件是没有资格问“为什么”的。
“好。”他说。
祁寒归皱眉:“你就只有这个字?”
陆修彦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眉眼干净温淡,像一潭永远不起波澜的水。
“祁总还有什么吩咐?”
祁寒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陆修彦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
姜念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才肯走?】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走。
是不能。
七年前那场“收养”,他后来查了三年才查到蛛丝马迹——祁寒归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父亲叫陆怀瑾,知道陆家当年被祁家吞并,知道他父亲抑郁而终的真相。
祁寒归把他留在身边,从来不是因为好心。
但问题是,祁寒归到底知不知道真相的全部?
还是说,他只是一个被圈养的、一无所知的替身?
陆修彦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了自己那间小卧室的门。
书桌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上面是两个人。
一个是他父亲陆怀瑾。
另一个,是年轻时的祁老太太。
---
第二天一早,陆修彦准时到车库待命。
祁寒归从电梯里走出来,今天的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尾那道浅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沈吟舟的航班改到明天下午两点。”祁寒归坐进后座,头也没抬,“你安排好路线,避开记者。”
“好的。”
“还有。”
陆修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祁寒归说:“从明天开始,你不住老宅了,搬到公司附近那个公寓。”
陆修彦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老宅那间小卧室,他住了七年。
搬到公司附近意味着——他的全部生活,连那最后一点私人空间,都会被祁寒归的日程填满。
“理解。”陆修彦声音平稳,“需要我把钥匙给谁?”
“不需要。”祁寒归语气淡淡,“你随时可以进出。”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祁寒归自己都没察觉其中的占有欲。
陆修彦也没戳破。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发动了车。
车窗外,城市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陆修彦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十七岁的他站在祁家大宅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父亲去世前写的那封信。
祁老太太隔着铁门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像舟舟。”
然后祁寒归从门廊走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祁寒归。
二十岁的祁寒归,眉目冷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东西。
“留下。”祁寒归只说了两个字。
陆修彦以为那是救赎。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另一场囚禁的开始。
---
“陆修彦。”
后座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在。”
“你今天话很少。”
陆修彦微微侧头:“祁总想听我说什么?”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没什么。”
陆修彦没再追问。
前方的红灯倒计时一格一格跳动。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祁寒归,你留我在身边七年,到底是因为我像沈吟舟,还是因为我是陆怀瑾的儿子?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像这七年里每一天一样,平稳、沉默、毫无破绽。
---
车停在祁氏大厦楼下时,祁寒归的手忽然越过座椅靠背,指腹按在陆修彦的后颈上。
那里很敏感,陆修彦以前被碰到时会缩一下。
但现在他没有动。
祁寒归的手指停了两秒,又收回去。
“你最近不太对。”他说。
陆修彦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祁寒归没注意到——它没到眼底。
“祁总多虑了。”陆修彦打开车门,“十点的会议资料我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祁寒归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最终下车走进大厦。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陆修彦昨天接到了沈吟舟的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沈吟舟的声音温润有礼:“陆修彦是吗?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祁寒归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三天后,他会在一场预谋的车祸里,为陆修彦挡下那一刀。
然后失忆。
然后亲手把陆修彦推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