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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他不回头第18章 陆怀瑾
130 段

第18章 陆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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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没有在公司打开。

祁寒归把它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陆修彦看见他锁抽屉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他知道祁寒归在等一个更安静的时间,一个不会被电话、会议、敲门声打断的时间。

那个时间,是晚上。

下班后,祁寒归没有问陆修彦要去哪里。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陆修彦面前,说了一个字:“走。”

陆修彦站起来,拿起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镜面的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并排,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电梯到了地库,祁寒归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陆修彦一眼。陆修彦坐进去。安全带系好的时候,他发现座椅的角度又被调过了,比早上更靠后一些,左肩的位置空出了一小段距离,不会被任何东西碰到。

祁寒归开车。他没有往翠屏路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公司公寓的方向走。车开上了高架,城市的灯光在两侧飞速后退,像两条流动的河流。

“去哪?”陆修彦问。

“我家。”

陆修彦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祁家老宅,是公司附近那栋公寓。祁寒归失忆后一直住在这里,而他从来没有进去过。车在公寓楼下停好,两个人下了车。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7楼,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干净。祁寒归打开门,侧身让陆修彦先进去。

公寓不大,比陆修彦想象的小很多。一室一厅,装修是黑白灰的冷色调,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全是文件和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着。厨房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用过。整个房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任何和生活有关的痕迹。像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像一个家。

陆修彦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杯子。和他桌上那个灰色的是一对。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但还在。像是早上倒的,没有喝完,也没有倒掉。

祁寒归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他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陆修彦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都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封面上没有字。边角磨损,像是被很多人经手过,也像是在某个角落里压了很多年。

祁寒归把信封推过来。“你来拆。”

陆修彦看着那个信封,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封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父亲的声音,四十七秒,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修彦那孩子……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恨任何人。”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封信,手写的,纸已经泛黄,墨迹有些褪色。陆修彦认出了那个字迹——父亲的。他看了很多年,从小学时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字,到后来病床上的遗嘱。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他展开信纸。

“修彦: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最后决定,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有些路,不值得你重走一遍。

祁家的事,到此为止。不要查,不要恨,不要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祁老太太当年找到你,不是偶然。是我让她找的。我以为祁家能给你一个比我更好的未来。我以为只要你不姓陆,他们就不会把你当成敌人。

我错了。

寒归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十六岁,冷得像一块冰。但他在你母亲的墓前放了一束花。你母亲去世那年,他才十四岁,不认识你,不认识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他只是在墓园里看见一个新坟,没有人来扫墓,于是每个月初一,他都来放一束花。

我查过。他放了整整一年。

修彦,这世上有些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做的事,够你记一辈子。

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自己看。

不要因为我,也不要因为祁家。只因为你自己。

爸爸绝笔”

陆修彦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动。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没有哭,眼眶是热的,但没有掉眼泪。

祁寒归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信。他看的是陆修彦。看着他读完每一个字,看着他手指微微发抖,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还好吗?”祁寒归问。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最后没力气了,硬撑着加上去的。

“对了,寒归那孩子,不喜欢喝热的东西。但他每天都会给你倒一杯温水。”

陆修彦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父亲,”陆修彦的声音有些哑,“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你给我倒水,知道你每天在书房等我回来,知道我住在祁家老宅走廊尽头那间卧室。他什么都知道。”

祁寒归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修彦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父亲叫陆怀瑾。”陆修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当年是祁家的合伙人。后来祁家吞并了他的公司,他一无所有,抑郁而终。”

他顿了一下。

“我母亲去世得更早。我十四岁那年,她走了。我父亲一个人撑了三年,没撑住。他临死前写了一封信,把我托付给了祁老太太。不是因为他相信祁家,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他以为,只要我不姓陆,祁家就不会把我当敌人。”

陆修彦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陆修彦的声音更轻了,“祁老太太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她留下我,不是因为我父亲的信,是因为我长得像沈吟舟。她需要一个能让祁寒归听话的筹码。”

祁寒归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是筹码。”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用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陆修彦说,“我当了七年的筹码。替身是筹码,特助是筹码,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人,都是筹码。”

“你不是。”祁寒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从来不是。”

他伸出手,握住陆修彦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陆修彦觉得骨头都在疼。

“我想起了一件事。”祁寒归说,“不是梦。是今天下午,我看见你父亲的名字之后,突然想起来的。”

陆修彦看着他。

“七年前,你站在祁家大宅门口,浑身湿透。我走出来,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留下’。”

陆修彦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祁寒归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你终于来了。’”

陆修彦的眼眶终于红了。

“你等过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在我来之前,你就等过我。”

祁寒归没有否认。他没有说“我记不清了”,没有说“可能是我想多了”。他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陆修彦,我等过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一个你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我等过你。等了一年。”

陆修彦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你母亲去世那年,他才十四岁,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他只是在墓园里看见一个新坟,没有人来扫墓,于是每个月初一,他都来放一束花。”

一年。十二束花。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不认识墓里的人,不认识墓主人的儿子,每个月走很远的路,来放一束花。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孩子以后会站在他面前,会替他挡刀,会用七年的时间等他。

他只是在做一件没有人知道的事。做了一年。

陆修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隐忍,是肩膀微微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那种哭。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偶尔的抽气声泄漏出来。

祁寒归没有说“别哭”。他没有把陆修彦抱进怀里,没有拍他的背,没有用任何“应该”的方式安慰他。他只是把陆修彦的手从脸上拿开,握在自己手里。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陆修彦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弯过的树。

陆修彦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暗了一些,久到城市的喧嚣慢慢沉寂下去。他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鼻尖泛红。他看着祁寒归,祁寒归也看着他。

“你母亲叫什么?”陆修彦问。

“林晚。”

“林晚。”陆修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在心里。

“她走的那天,是初一。”祁寒归的声音很轻,“我去墓园,是因为那天是我妈的忌日。我看见旁边有一个新坟,墓碑上的女人很年轻。没有人来。我走的时候,在她墓前放了一束花。后来每个月都去。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没有人来看她。”

“你做了多久?”

“一年。后来你父亲来了,我看见他站在墓前哭,我就没再去了。”

陆修彦闭上眼睛。他想起小时候,每个月父亲都会有一天情绪特别低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开灯。他以为父亲是在想母亲。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是在想母亲。父亲是在想,有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替他在母亲的墓前放了十二束花。而那个少年,后来成了他儿子用七年去等的人。

“祁寒归。”

“嗯。”

“你不欠我什么。”

祁寒归看着他。

“你挡的那一刀,不是因为亏欠。”陆修彦说,“你放在我桌上的那杯水,不是因为愧疚。你来我家楼下等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欠了我一条命。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你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祁寒归替他补完了。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深蓝色,像沉在水底。

“陆修彦。”

“嗯。”

“我还有很多事没想起来。”

“我知道。”

“但我想起来的那些,已经够了。”

陆修彦睁开眼睛看着他。

“够什么?”

祁寒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陆修彦的手,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包挂面。陆修彦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打火灶啪啪两声然后燃起来的声音。这些声音他从来没有在祁寒归的公寓里听过。这里以前什么都没有,没有生活的痕迹,没有人住在这里的证据。现在有了——一包挂面,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和一个人。

祁寒归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陆修彦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面很清淡,青菜切得很碎,蛋是溏心的,蛋黄半熟,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来。陆修彦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祁家老宅的厨房里,祁寒归煮泡面把锅翻了,他伸手去挡,手背被烫出一块疤。那时候祁寒归说的是“你是不是傻”,然后拽着他就去冲冷水。

现在祁寒归不说了。他只是把面做好,端过来,坐在旁边。溏心蛋,青菜切碎。没有“你是不是傻”,没有“趁热吃”,没有一句叮嘱。他只是在旁边坐着,吃自己那碗面,偶尔看陆修彦一眼。

陆修彦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淡刚好,面煮得有点过,软了一些。不好吃,但热。很热。热到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他觉得这间冷色调的公寓忽然有了温度。

他吃完了一整碗。汤也喝了。

祁寒归看着他喝完汤,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走,洗了。

陆修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白色杯子。水还是凉的。他端起来,去厨房换了热水,放回茶几上。祁寒归洗完碗出来,看见那杯热水,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的。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喝完了。

陆修彦看着他喝完,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祁寒归没有留他。他拿起车钥匙,送他下楼,开车,送他回翠屏路。车子停在老槐树下,六楼的灯亮着。

陆修彦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

“明天早上,”祁寒归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不用买豆浆了。”

陆修彦看着他。

“我给你做。”

陆修彦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祁寒归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认真的眼睛。

“祁寒归。”陆修彦说,“你做的面,不好吃。”

祁寒归愣了一下。

“但汤很好喝。”陆修彦说完,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一步一步走上六楼,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老位置上,车窗还是摇下来一半,祁寒归还坐在里面,仰着头看着六楼这扇窗。

陆修彦打开窗户,夜风涌进来,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兆,凉飕飕的。

“明天早上,”陆修彦朝楼下喊了一声,“我想喝豆浆,少半勺糖。”

楼下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祁寒归的声音——

“好。”

车子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小区。陆修彦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祁寒归手指的温度,烫的。和昨天一样烫,和这七年里每一个被悄悄爱着的瞬间一样烫。

他关上了窗户。

绿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子。

他给绿萝浇了水,然后拿出手机,给沈吟舟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那四十七秒,我听了很多遍。】

沈吟舟秒回了:【不客气。但陆修彦,你确定他全部想起来之后,还能接受你父亲的事吗?】

陆修彦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他已经知道了。他没有走。】

沈吟舟发了一个表情:【】

陆修彦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在沙发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一条,从东墙到西墙。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了父亲信里最后一句话——“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自己看。不要因为我,也不要因为祁家。只因为你自己。”

陆修彦闭上眼睛。值不值得,他十七岁那年就知道了。但那是十七岁的答案。二十四岁的他,还需要再确认一次。不是确认祁寒归值不值得,是确认他自己——他是不是还和十七岁时一样,除了祁寒归身边,哪里都不想去。

答案是——是的。

和十七岁时一样。和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一样。二十四岁的他,还是除了那个人身边,哪里都不想去。

哪怕那个人做的面不好吃。

哪怕那个人忘了他。

哪怕那个人曾经让他等了那么久。

他还是只想去那里。

陆修彦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楼上的小孩又开始练琴了,这次弹得很流畅,一整首曲子没有断。他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早上有豆浆。

少半勺糖。

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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