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定在下周六。
这一个星期里,陆修彦做了两件事:收拾翠屏路的东西,以及每天晚上和祁寒归一起逛家居网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祁寒归负责筛选,陆修彦负责点头或摇头。沙发他点了头,灰色那款;窗帘他点了头,深灰色,遮光;床他点了头,大的那张,他喜欢大的。
祁寒归看着他点头,耳朵红红的。
“这个呢?”祁寒归又翻到一个台灯,北欧极简风格,金属杆,白色灯罩。
陆修彦看了一眼。“太冷了。”
“那换一个。”
“这个。”陆修彦指了一个暖白色的,陶瓷底座,灯罩是米色的,看起来很温柔。祁寒归看了一眼,放进购物车。
“祁寒归。”
“嗯。”
“你买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祁寒归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没有。”
“你撒谎。你每次撒谎,左手指尖会变凉。”
祁寒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不凉,但他不确定陆修彦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陆修彦在诈他,也许是真的。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左手指尖的温度和撒谎有关系,但陆修彦说他有,他就有了。因为陆修彦观察了他七年,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有一点点。”祁寒归承认了。
陆修彦笑了,靠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祁寒归的体温很高,颈窝那里暖得像一个天然的暖水袋。
“你看我干嘛?看商品。”陆修彦闷闷地说。
“商品不好看。”
陆修彦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祁寒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但屏幕已经锁了,他什么都没在看。
“那你觉得什么好看?”陆修彦问。
祁寒归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近在咫尺,近到陆修彦能看见祁寒归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眼睛很亮、嘴角弯着、脸颊泛着薄红的人。祁寒归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
“这个好看。”祁寒归说。
陆修彦的呼吸乱了一拍。
窗外的风从十七楼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电视里在播什么,已经没有人关注了。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祁寒归伸出手,手指碰到陆修彦的脸。从颧骨滑到耳侧,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陆修彦闭上了眼睛。
“可以吗?”祁寒归问。和上次一样,问的是“可以吗”。他永远会问,因为他要的不是勉强,是陆修彦心甘情愿地、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好”。
陆修彦没有说好。他仰起头,嘴唇主动碰到了祁寒归的嘴唇。
不是蜻蜓点水,是停住的——他的嘴唇贴在祁寒归的嘴唇上,不动,不深入,只是贴着。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温热的,有些急促,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祁寒归的手指在陆修彦的耳后微微收紧了,不是用力,是怕他跑。陆修彦没有跑,他甚至往前倾了一点,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零。
这个吻比上次久。久到陆修彦觉得空气都变薄了,久到他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久到他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祁寒归先退开的。他直起身,看着陆修彦。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碎掉的星星全部拼回来了。他的呼吸不稳,胸口起伏着,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
“陆修彦。”
“嗯。”陆修彦的声音有些飘,像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你刚才,主动的。”
“……嗯。”
祁寒归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为什么?”
陆修彦睁开眼睛,看着他。为什么?因为想亲你。因为从昨天就开始想了,从你早上站在厨房里煮粥的时候就在想,从你在超市里说“你想吃什么我就学”的时候就在想,从你把新房钥匙放在我手心里的时候就在想。忍了一整天,不想再忍了。
“因为你不主动。”陆修彦说。
祁寒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主动过的。”
“上次是你主动的。这次该我了。”
祁寒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把陆修彦拉进怀里,抱住了。下巴抵在他头顶,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圈在胸口。陆修彦的脸埋在他的锁骨处,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祁寒归的心跳。
“那你以后都主动。”祁寒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闷。
“凭什么?”
“因为你说‘该我了’。”
陆修彦笑了,笑得闷在祁寒归的胸口,震得那里的肌肉一颤一颤的。祁寒归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了一些。
“祁寒归。”
“嗯。”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亲了我。”
陆修彦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心动却硬要绷着的表情,心里软得不行。他踮起脚尖,在祁寒归的嘴角又碰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轻更快,轻到几乎不算一个吻。
“补你的。”陆修彦说。
祁寒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陆修彦的眉心,很轻,很短。
“这是我的。”祁寒归说。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里在播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星罗棋布,从十七楼看下去,像一片发光的海。陆修彦靠在祁寒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从刚才那个吻的余韵里回过神来。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祁寒归嘴唇的温度,烫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又把手背贴在脸颊上——脸颊也是烫的。
“祁寒归。”
“嗯。”
“以后每天都亲。”
祁寒归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好。”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好。”
“中午也要。”
祁寒归低下头看着他。陆修彦的眼睛亮亮的,脸颊上有两团红晕,嘴唇被亲得有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中午在公司,怎么亲?”祁寒归问。
陆修彦想了想。“你办公室有门。”
“玻璃的。”
“那就关起来,拉上百叶窗。”
祁寒归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规划亲吻时间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弧度不大,但眼底的光很亮。
“陆修彦。”
“嗯。”
“你脸红了。”
“你也是。”
祁寒归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热。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躲。他把陆修彦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脸上。
“是不是很烫?”他问。
陆修彦手心贴着他的脸颊,感觉到那里的温度。烫的,和他一样烫。
“是。”
“因为你。”
陆修彦的耳朵又红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以前连“喜欢”都说不出口,现在会说“因为你”了。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祁寒归,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祁寒归想了想。“以前想说,不敢说。”
“现在为什么敢了?”
祁寒归看着他,目光很深。“因为怕来不及。”
陆修彦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想起祁寒归失忆的那段日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记得给陆修彦倒水,记得在他左肩疼的时候拢一下他的衣领,记得他喜欢喝少半勺糖的豆浆。那些记忆被抹去了,但爱没有被抹去。它刻在习惯里,刻在本能里,刻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里。祁寒归说“怕来不及”,因为他差一点就永远想不起来,差一点就永远失去。所以他不再等了,不再藏了,不再把所有的爱都放在行动里而不说出口了。他现在说,大声说,说得陆修彦耳朵红、心跳快、眼眶热。
“来得及。”陆修彦的声音有些哑,“什么都来得及。”
祁寒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陆修彦的唇上落了一吻。很轻,很短,和第一次一样,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这一次,陆修彦没有闭眼。他看着祁寒归近在咫尺的睫毛,看见它们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这个吻结束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靠在沙发上,手握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
窗外下起了雨。秋天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修彦听着雨声,靠在祁寒归肩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感受这一刻——雨声、心跳、祁寒归掌心的温度。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不落地收进记忆里,存好。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但永远有空间再放一个。因为那是祁寒归放的,所以放多少都不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