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就在陆之砚已经下意识往回退,想要离开这个房间时,他混沌的大脑忽然恢复一些清明。
被子鼓起的包实在太小。
不可能是两个人。
而且,分明只有凌越的声音。
他紧抿着唇,靠近。
伸手掀开被子。
一双迷蒙的眼和他对上。
陆之砚伸手打开夜灯,房间瞬间变亮,眼前的人也清晰起来。
凌越一个人躺在床上,蜷缩着,未着寸缕。
陆之砚吸了几口气,终于发觉空气中布满酒气。
他还以为是他身上的,但明显不是。
凌越,醉了。
双眼迷蒙,脸颊薄红,轻咬着唇,额头上沾着细汗。
陆之砚反应了几秒,然后意识到凌越在干什么后,凭着本能,第一时间扑到床上。
……
凌越今天跟宣传组的人聚餐,喝了不少酒。
回来后他睡了一觉。
梦里竟然出现了旖/旎画面。
醒来,酒精上头,口干舌燥。
他大脑混沌,只能依着本能,去缓解这种不适。
不知什么时候,一双清凉的唇吻住他。
他早就累了,还好,有人来帮他。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大旺村。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还是他真的回了村里。
他正坐在大旺村的山上,他常去的那里,正在吹着口琴。
他看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许是秋天到了,小树叶子掉了满地,树上光秃秃的。
一阵微风吹过,小树被吹得晃了晃。
小树似乎想要躲开这山间的风,可它的根长在那里,它被牢牢固定在土里,怎么可能躲得掉呢。
这山间的风像有了实质,缠绕着小树,束缚住小树的每一根枝丫。
许是这风太过轻柔,小树只是微微摇晃,看起来像是欲拒还迎。
不多时,天空变得昏暗。
可小树落了叶子,它枝干并不粗壮,狂风暴雨下,它剧烈摇晃。
大旺村许久没下雨了,山间的植被都干渴得要命。
许是正因如此,小树只在风雨刚来时,试图用自己的枝丫去抵挡这突降的风雨。
斑点深深浅浅,小树根本无暇顾及,它和这山中的万物一样,早已没了多余的意识。
它只是一棵树,只是一棵落了叶子的小树,它此刻只记得这风这雨。
山间的天气总是多变,这风雨时而猛烈,时而柔和。
从来不是循序渐进,而是突然变换。
小树总是被这风雨打得措手不及,却又无能为力。
只能用枝杈尽可能缠绕着这无形的风雨,他只能依附着风雨,只有这样,它才能安然活在山上,不会被疾风骤雨连根拔起。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像是一年,十年,或者一万年。
小树耷拉下枝杈,任由这捉摸不透的风雨为所欲为。
它累了,倦了,它想蜷缩到泥土里,想好好休眠,想安然度过这不知道是秋还是冬的日子。
终于,春天到了,小树被温热的春雨洗净全身,它长出叶子,变得更加温暖。
大雨消失,山间只剩柔软的风。
轻柔的风吹拂着它,微风沙沙作响,好像在紧贴着跟它说着什么话。
可小树还未苏醒,它只能听到声音,却听不见内容。
小树彻底陷入沉睡,睡在了春天的夜晚,睡在温柔的缱绻的晚风里。
*
陆之砚离开凌宅,回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子,望了许久。
那里面睡着他唯一深爱的人。
一个,在他还不懂爱时,就已经爱上的人。
凌越那样美好,他生来就该活在阳光下,让所有人喜欢。
的确不该被他缠着,被他带入深渊。
他回过头,收回视线。
当他坐上车,望着后面越来越远的房子。
他想,他确实不该出现在凌越面前。
如果他没有被凌向成找回来,那凌越的一生都会是温暖的。
哪怕失去亲人,也有他的朋友,他的弟弟陪着他。
凌越根本不需要他。
凌越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于他。
没有他,凌越只会过得更好。
以前他已经无法改变,他很抱歉,曾那样不堪地打扰过凌越的生活。
以后……
他其实也不觉得自己能保证什么。
但是他会努力去做,努力逼着自己,去赎罪,去远离凌越。
他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出现在凌越面前,不要让凌越再因为他,而受到什么伤害。
他希望凌越不再因为他流温热的泪,希望凌越不再想起由他带来的那些伤害。
他甚至在想,如果凌越当初的失忆是真的,唯独不记得他了。
好像也是好的。
那样凌越就相当于忘了人生中最大的痛苦源,他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更好。
陆之砚坐在车后座上,车子驶出别墅区,再也看不到凌宅的影子了。
也再也看不到凌越了。
他回想着夜里凌越动人的声音,想着凌越柔软又热乎乎的手心,想着凌越颤抖的眼睫,想着凌越甜甜的笑,想着无数凌越让他醉心的模样。
良久,他对着窗外扬起唇角。
过去美好的记忆太多,足够他回忆一生。
他知道错了。
大错特错。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凌越自由。
他自由了。
*
一年之期到了,凌越拿起两份合同。
葱白的指尖落在合同末尾,他的视线落在上面两个人的签名上。
签下名字的记忆还很深刻,一切恍如昨日。
他昨天给陆之砚打了电话,是秘书接的,说他有事,暂时不方便接电话。
今天一大早,凌越就收到陆之砚那边律师的来电。
说合约生效,说他那边还有一份附件,陆之砚已经签了字,他马上给凌越送过来。
凌越先收到了扫描件,上面全是陆之砚对他,对这段婚姻的补偿。
房产,股份,基金……看的人眼花缭乱。
凌越没看两眼,关了屏幕。
他坐在床边,将两份合同放到床头。
视线无意间扫过床头柜最下层。
拉开柜子,打开小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他早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好在,他也确实不需要了
他将小盒子压在两份合同上,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柔和,窗边吹着舒缓的风。
很像……那天梦里一样。
前几天他做了个梦,一个旖旎的,绚烂的梦。
梦醒时,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自己新换的睡衣,感叹,只是一场梦罢了。
梦醒了,天晴了。
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