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难得的休息日。夏知予陪母亲大人逛了一整天的街，从奢侈品商场扫荡到小众设计师买手店，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活像个尽职的搬运工。
到了下午，夏母接到了姐妹的下午茶邀约。
“予予啊，妈妈要去喝个茶，你就自己先逛逛，或者去找朋友玩玩。”夏母一边对着后视镜补妆，一边毫无愧疚感地嘱咐道。
夏知予看着自家亲妈那欢快的背影，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丝巾，无奈地叹了口气。嘿，有点母爱但不多。
他站在街头，难得的空闲时间，他拨通冯洪恩的电话，对面很快接听。他们约在了夏氏研发中心附近一家隐蔽性极好的咖啡馆。
夏知予赶到的时候，冯医生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休闲的亚麻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在诊室里放松许多。
他招呼夏知予过来坐，让服务员送上一杯黑咖啡。语气轻松道，“我等你很久了，没想到你这才约我。”
夏知予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抱歉冯医生，之前一直忙着工作。”
“好，”冯洪恩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夏知予，“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我，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我会知无不言。”
夏知予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沈砚清之前是不是找过您。”
冯洪恩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点了点头：“他找过我，跟我借了7天时间。”
“7天。”夏知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神有些恍惚，“所以，他拥有了这具身体7天，然后就彻底消失了吗？”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存在消失的说法。”冯洪恩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剖析一个病例，“他只是完成了他的使命，重新沉睡回了潜意识的深海里。”
夏知予眉头紧锁，追问道：“那7天结束后，他确实没再出现过。可是冯医生，沈砚辞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以前那个沈砚辞，冷漠、疏离，有时甚至恶语相向。但这几天……他的转变太快了，快得让我害怕。”
夏知予抬起眼，目光里满是疑虑：“他现在的态度转变会不会又突然忘掉？会不会过几天，他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样子，或者……又有另一个人格出来？”
“这种反复的可能性极低。”冯洪恩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沈砚辞的转变，恰恰是加速沈砚清消失的原因。之前的沈砚辞，因为无法处理对你的复杂情感，才分裂出了沈砚清这个更热烈、更直白的副人格来替他表达。但现在，沈砚辞自己能够直面并处理这些情感了，副人格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冯洪恩看着夏知予，眼神平静而专业：“他现在在情感处理上是没有问题的。现在的沈砚辞，是真实的他，不再是逃避的，也不再是需要副人格来伪装的。他醒了，而且这次，是彻底的清醒。”
夏知予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可是冯医生，”夏知予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颤抖，“那件事我一直很愧疚。如果不是我恶作剧，他的前女友就不会出车祸。那时候在ICU门口，沈砚辞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杀人犯。我觉得我不该开心，不配再拥有他的爱，可我却可以跟沈砚清毫无顾忌地恋爱……因为在沈砚清的世界里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去。”
冯洪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夏知予：“知予，我需要你认真听我说。当年的事，从法律和因果关系的角度来看，并不是你的错。”
夏知予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那件恶作剧，顶多只是改变了她的行程路线，并不会直接导致死亡。”冯洪恩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真正让他死亡的，是那辆违规驾驶的货车司机。那是意外，是不可抗力，不是你能够掌控的。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是一种典型的‘幸存者内疚’和‘全能自恋’的混合心理——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所以当悲剧发生时，你认为是自己的错。”
夏知予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可是……”
“没有可是。”冯洪恩打断了他，“沈砚辞当年看你的眼神，或许带着愤怒和痛苦，但那不是因为你害死了人，而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失去伴侣的事实，需要一个发泄口。而现在，沈砚辞醒了，他能够理性地看待这件事。你们彼此放逐五年，已经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和解。现在他愿意重新接近你，说明他已经放下了。”
夏知予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赌……我怕他再次离开我。”
“你现在的恐惧，正是源于你对过去的无法释怀。”冯洪恩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沈砚辞一个机会。让他看到你的改变，也让你自己看到他的改变。只有这样，你们之间才能真正走出过去的阴影。”
夏知予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我知道了，冯医生。我会试着去面对。”
冯洪恩点了点头：“很好。记住，坦诚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但也要给自己和对方一些时间和空间。”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如何面对沈砚辞的细节，直到天色渐晚，夏知予才起身告辞。
……
走出咖啡馆，夏知予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妈妈打个电话，问问晚上要不要回去吃饭。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背景音里是家里阿姨在收拾东西的动静。
“喂，妈，我逛完了，晚上回去……”
“予予啊！”夏母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然后传来了阿姨的声音，“夫人要不要把少爷的购物袋拿上楼。”
“儿子呀，妈妈刚到家才发现把你落下了！你等着！妈妈让司机马上去接你！你想吃什么？妈妈让厨房给你炖鸡汤！”
夏知予靠在咖啡馆门口的石柱上，忍不住笑出声：“妈，您甚至还知道把那些战利品带回去？”
“哎呀！你这孩子！”夏母的声音更愧疚了，还夹杂着阿姨问的声音，“妈妈这不是逛得太累了嘛！司机已经出发了，回家妈妈给你做糖醋小排！”
电话挂断，夏知予看着路边空荡荡的马路，掏出手机拍了张自拍。
他发了条朋友圈，配文：“被亲妈遗弃的第30分钟，已沦为街头流浪汉。”
朋友圈瞬间炸了锅。
夏母第一个评论：“予予！妈妈错了！妈妈给你买了新出的限量款手办！别生气！”
沈砚辞的评论紧跟着跳出来：“定位发我，我去接你。”
实验室同事小王评论：“夏工，需要带份盒饭去救援吗？我正好在附近！”
夏知予的表弟发了个偷笑的表情：“哥，你终于体会到我小时候被你扔在游乐园的滋味了！”
夏知予看着评论，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刚想回复沈砚辞，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沈砚辞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看着夏知予，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上车，送你回家。”
夏知予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递过去：“你看，我妈把我忘了，还不忘给手办留位置。”
沈砚辞扫了一眼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发动车子：“以后你要是再被遗忘，就来找我。”
夏知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车子驶向夏家老宅，夏知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觉得，被亲妈遗忘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毕竟，还有人会特意绕路来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