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日光渐渐西斜,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鹿星阑抬手看了眼腕表,收拾好散落的画笔颜料,拿起外套轻掩上门,踏入了十一月微凉的风里。
他拦了辆出租车,先去了一家老字号糕饼店买了一盒刚出炉的雪花饼后,车子便一路驶向郊区,最终停在公立疗养院门口。
灰砖白墙的建筑在夕阳下透着沉静的暖意。
鹿星阑在前台登记后,乘电梯上到五楼,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间单人房,轻轻的推开了门。
屋里,白发稀疏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着什么,连有人进门都未曾察觉。
鹿星阑走到老人的身边,半蹲着扶着藤椅的扶手,小心的叫了他一声,“……外公。”
老人反应很慢,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打量片刻,茫然地问:“你是…谁啊?”
面对老人的反应,鹿星阑低头吸了口气,又笑着对他道:“我是星星啊,外公。”
“……星星…”老人跟着念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重复一个陌生的词语。
“外公,我给你买了雪花饼,你看,刚出炉的,您尝尝。”
鹿星阑打开纸盒,清甜的香气立刻漫了出来。他拈起一块递到老人掌心。
“慢慢吃,别噎着。”
老人把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没嚼几口又把剩下的递回他面前:“你吃。”
鹿星阑摇摇头,眼眶泛起细密的湿意,“外公,我吃过了,你自己吃。”
老人点点头,继续低头啃着饼,没过几分钟,又抬起头问:“你是谁啊?”
相同的问题像细针,轻轻扎在鹿星阑心上。他强压着喉间的哽咽,耐心地重复:“外公,我是……我是星星啊,星星,你还记得星星吗?”
他知道老人记不住,或许下一秒就会再次发问,可他还是想多听几遍自己的小名,听一听这世上仅存的、与他童年相关的呼唤。
“星星啊……”
“嗯,星星来看你了,外公。”
老人继续嚼着嘴里的食物,目光又飘回窗外,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雾。
鹿星阑正要起身收拾桌上的纸盒,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慢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囡囡啊,你爸爸回家了没有?”
鹿星阑知道他这是又想起以前和Alpha外公的事情,于是便顺着他的话回答,“……快了,快回来了,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哦……囡囡啊,你今天有没有练琴啊?” 老人皱着眉,像是在认真记挂这件事。
鹿星阑抿着唇,继续跟着应道,“我一会就练……”
“囡囡啊,你爸爸回来了没有啊?”同样的问题,老人总是一遍一遍很认真的问着,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自己的Alpha回家一样。
鹿星阑鼻尖发酸,红了眼眶,握着老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快了……他马上就回来了…很快就回来了…”
回国后,他第一时间就回了老宅,可家里空空荡荡的,显然许久没人住了。
他多方打听,最后才在他们的单位里打听到,两个人老人早就已经搬去了公立疗养院养老。
这是他第三次来,每次都像在触碰一块浸了冰的棉花,心疼又无力。
他的Omega外公患了阿尔兹海默症,记忆早已混乱不堪,他不记得自己和自己的Omega爸爸,他记得最多的是他的Alpha外公,他们一辈子相濡以沫,直到Alpha外公在三年前去世,他才渐渐出现了阿尔兹海默症的一些病症。
囡囡是他Omega爸爸的小名,本名鹿汐晨,曾是洛城有名的钢琴家,才华横溢,风华绝代。
一次出国演出时,鹿汐晨在E国遇到了他的Alpha父亲,一个E国皇室贵族,他对鹿汐晨一见钟情,穷追不舍,父亲很快便坠入爱河。
鹿汐晨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自己培养了多年的优秀儿子突然要离开家跟一个外国人去E国闪婚,这让夫妻两人都一时无法接受,他们苦苦相劝,尽力挽留,却还是没能阻挡儿子的执着,只能任由他被他的Alpha带走。
到了E国的鹿汐晨很快就被Alpha父亲永久标记了,但是却没有等来真正的婚姻,Alpha父亲的家族希望他跟另一个贵族的Omega千金联姻,才能继承家族权力。
在权力与爱情之间,那个男人选择了前者。
他强制洗去了Omega爸爸的永久标记,娶了贵族Omega千金。
那个时候鹿汐晨已经怀孕6个月了,他被自己的Alpha无情抛弃,还要被逼着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鹿汐晨没有办法,忍着不打麻药的痛苦强行清除了标记,只为了能留下肚子里的孩子,他答应他回Z国,并承诺永远不去打扰Alpha父亲的生活。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鹿汐晨的肚子里是个Omega,对贵族以后的继承人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亦或者是他的Alpha父亲对鹿汐晨还善存一点爱意,最终还是答应了放他回国。
鹿汐晨大着肚子回了国,和父母认了错,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父母最终还是原谅了他,一家三口冰释前嫌,安稳的在国内生活了下来。
不久后,鹿星阑出生了,一个漂亮的Omega男孩的加入让全家人都很开心,日子也越过越安稳。
直到鹿星阑10岁那年,鹿汐晨突然说要带着他回E国,他Alpha父亲告诉他,他已经掌控了整个家族,他的Omega也意外去世了,他忘不了鹿汐晨,想要跟他重新开始。
面对曾经深爱的Alpha,鹿汐晨再次一次心软了,父母依旧劝说无果。
没过多久鹿汐晨就又带着鹿星阑回了E国,从此也跟自己的父母断绝了关系。
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看似浪子回头的深情,竟是父亲理想人生的终点,也是鹿星阑黑暗岁月的开端。
“睡觉…该睡觉了…”老人打了个哈欠,眼神愈发浑浊,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了下去。
鹿星阑抹了一把脸,起身把老人扶到了床上坐着,清瘦的身体让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外公,我们先吃了饭,再睡觉好吗?”
老人没回应,只是默默的点点头。
这个养老院里住的都是部队里退下来的干部,没有子女照顾的老人都会被安排在这里养老,他的Alpha外公也是在这里去世后被养老院安葬的。
鹿星阑打来了老人的饭,慢慢的坐在床边喂了快1个小时才喂完,他帮老人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后,这才给他盖好被子等他睡去,老人睡熟后,鹿星阑又坐在床头守了一会,临走前又跟护工们交代了几句后,才安心回了家。
回到老洋楼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地暖因常年闲置早已老化失灵,入冬的寒意在深夜里钻透墙壁,裹着厚厚的羽绒被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凉。
鹿星阑蜷缩在床上,没有了带着奶香味的外套,今晚的噩梦又如期而至 。
凌晨四点十分,他猛地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屋子里没有供暖,他不想在这个时间点下床受寒,只能裹着被子坐起身靠在床头,翻出手机看未来十五天的天气预报。看着一天天降低的气温,他决定天亮就联系工人更换暖气。
手指划过屏幕,无意间点开了与孟泠长的聊天记录。短短几句对话,字里行间的温柔像小火苗,悄悄暖了暖他冰凉的指尖。他就这么靠在床头,看着聊天记录,不知不觉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