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表面上一切如常。
林叙按计划与消防支队的技术负责人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技术交流”，星穹项目在消防安全上的前瞻性和严谨性得到了高度认可，对方甚至表示可以作为典型案例向上汇报。
这无疑为项目又增加了一道隐形的护身符，也让周屿试图从消防层面施加影响的打算变得更加困难。
陆骁则忙于队里的训练和任务，两人只在早晚用简短的微信联系，偶尔通个电话，听着彼此的声音，聊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却都觉得格外安心。
那份“减少明面接触”的共识被默契地执行着，但心的距离却在无声中拉得更近。
第三天下午，林叙正在办公室审核一份预算报表，助理再次敲门进来，这次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林总，”助理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耀星项目那边，下午有安监和质监的联合检查组突然进驻，说是接到了群众实名举报，举报他们在施工过程中使用不符合防火规范的材料，并涉嫌伪造部分检测报告。检查组直接封存了相关批次的材料和施工记录，项目已经被要求局部暂停施工，进行彻查。”
林叙从文件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群众实名举报？这手法倒是似曾相识。
“举报人身份清楚吗？”他问。
“不清楚，据说举报材料非常详实，直接指向了他们替换掉设计图纸上指定的A级防火材料，改用某种只有临时许可的B1级复合材料的证据，甚至连采购合同和检测报告的复印件都有。”助理顿了顿，“而且，检查组里……有我们上次交流过的，消防支队那位技术负责人推荐的一位资深防火专家。”
林叙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周屿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这所谓的“群众举报”，只怕是周屿自导自演，或者是他手下人“办事不力”留下的把柄，被对手利用，又或者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位他“无意中”让学长看到的材料检测报告，看来已经发挥了作用，并且以这种更激烈、更公开的方式引爆了。
无论源头如何，结果就是，“耀星”项目的消防问题，从业内流传的“风声”，变成了官方的“调查”。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而且一烧，就直奔要害。
“周屿那边什么反应？”林叙问。
“听说周总当时就在工地，脸色非常难看，正在动用一切关系试图沟通和澄清。但这次检查组级别不低，态度也很强硬。”助理汇报道。
林叙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继续关注。另外，把我们星穹项目所有材料的合格证明、检测报告、以及消防专项评估意见，再系统整理一遍，确保随时可以调阅。”
“是。”助理应声，正要离开，又被林叙叫住。
“还有，”林叙沉吟了一下，“帮我约一下新锐地产的王总，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以私人叙旧的名义。”
助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立刻记下：“好的，林总。”
新锐地产是“耀星”项目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也曾对星穹项目表示过兴趣，但最终被周屿以更优厚的条件（或者说手段）挤走。王总对周屿，可谓积怨已久。
助理离开后，林叙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也映亮了他眼中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
周屿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官方调查一旦启动，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后续的融资压力、合作伙伴的动摇、业主的质疑……会接踵而至。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艘本就漏洞百出的船上，再轻轻加上几块有分量的石头，或者在它试图靠岸修补时，抽掉那块关键的跳板。
猎物的挣扎，往往会让它更深地陷入陷阱。
他拿起手机，给陆骁发了一条信息：【“耀星”被查了，消防材料问题。】
几分钟后，陆骁回复：【知道了。活该。你自己当心。】
简短有力，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和对他的关切。
林叙看着那三个字“当心”，嘴角微弯。他当然会当心。他不仅要当心，还要在这漩涡的边缘，优雅地、一步步地，收紧那根早已系在对手脖子上的绳索。
夜色再次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掩盖了白天的喧嚣，也掩盖了无数正在上演的博弈与暗涌。
而在某个消防中队的训练场上，刚刚结束一轮高强度训练的陆骁，摘下滑着汗水的头盔，抬头望向城市中心那片璀璨的灯火。他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就在那片光影之中，冷静地运筹帷幄，也或许……正需要他的守护。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薄茧的硬度，眼神坚定。
快了。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他就不用再克制，不用再隔着距离想念。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时时刻刻，将他拥入怀中。
夜色渐深，陆骁冲完澡回到宿舍，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沐浴露清爽的味道。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林叙简短的对话界面。目光却有些飘远，没有聚焦在那些文字上。
训练后的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或者说，自从那天深夜在林叙公寓电梯里的失控后，他心底某处就始终紧绷着一根弦，混杂着未餍足的渴望、对周屿的冷怒，以及更深沉的、想要将那人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冲动。
“耀星”被查的消息让他心头畅快，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周屿那种人，绝不会坐以待毙。困兽犹斗，其势更凶。
林叙此刻就像站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水域中央，优雅从容，却步步惊心。
他点开加密通讯软件，里面有几条来自不同渠道的汇报。
一条显示周屿今晚连续约见了三位颇有能量的中间人，地点都在隐秘的私人会所。
另一条则提到，“耀星”项目工地在检查组离开后，有几辆未挂牌照的黑色轿车短暂停留，下来的人行色匆匆，与留守的工地负责人进行了短暂交谈。
都不是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幅山雨欲来的图景。
周屿正在疯狂活动，试图灭火，甚至可能……反扑。
陆骁的眉头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想起林叙在电梯里被自己吻得眼含水光、唇瓣红肿的模样，那样鲜活生动，却也可能因为那些阴险算计而受到伤害。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升起一股暴戾的烦躁。
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在附近”，等待林叙的信号。
他退出软件，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陆队？”
“老赵，”陆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帮我盯紧一个人。耀星的老板，周屿。我要知道他最近所有的异常动向，尤其是和……建筑行业、消防、安监、甚至媒体方面接触的情况。隐蔽点，别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的老赵是陆骁多年的战友，退役后从事安保咨询，人脉和信息渠道都很广，为人绝对可靠。
他沉默了两秒，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明白了，陆队。是为了……林建筑师的事？”
陆骁没有否认：“嗯。他最近不太平，周屿可能会玩阴的。”
“放心，交给我。”老赵干脆利落，“有消息立刻同步给你。”
“谢了。”陆骁顿了顿，“费用……”
“哎，打住。”老赵打断他，“跟我还来这套？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火场里拖出来，我早没了。这点事算什么。你护着的人，我帮你看着。”
陆骁心头一暖，没再多说客套话：“行，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他心里的焦躁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想要立刻见到林叙、确认他安好的冲动却更加强烈。
他点开微信，手指在对话框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发信息过去。
太晚了，林叙可能已经休息，他不想打扰。而且，有些情绪，隔着冰冷的屏幕，根本无法传递。
他躺下来，关掉灯。黑暗里，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宿舍楼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远处隐约的警笛，都让他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