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抱文件夹站办公桌前，进退两难，陆沉没看她，把转椅往后靠了靠。
“图他，从头到脚都图，但最图的是他骂我的时候那股劲儿，别人骂我是巴结没巴结上，他骂我是因为我不争气，不一样。”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怎么，秦大炮睡不到那江大美人，跑来跟我取经了？”
“滚，”秦贡的声音碾过来，“你先告诉老子，你怎么知道是谁。”
“你上次在诊所看他的眼神，我认识你十五年，没见你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秦贡没接话，换平时他有一百种方式怼回去，但陆沉说那句“没见你用过那种眼神”，他接不住，陆沉说的是实话。
“贡哥，你跟兄弟撂句实话，你对他，是只想睡，还是想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秦贡的声音碾过来，比刚才又哑了半度。
“想睡，想睡得要死，他那腰，他那屁股，那身白肉……老子光想就能硬，可我他妈还想别的，想他好好吃饭，想他别他妈再让沈临渊糟践，想他……”
他没说下去。
“操，陆老三，你把老子这点底全掏出来了，你他妈追人没追上，倒追出哲学家那味儿了，行，你先把你自己的姜兽医搞定！”
“我跟你可不一样，姜潮约我吃泡面了。”
“你丫就这点出息。”
陆沉把手机扣桌上，嘴角弯了一下。
抬头，秘书还站办公桌前，脸上是职业化的平静，抓文件夹的指节发青。
“刚才听到的内容，出了这间办公室就当没听过。”
“明白，”秘书翻开文件夹，声音恢复了一贯节奏，“陆总，华南区的并购方案需要您签字。”
陆沉接过笔，窗外天灰蒙蒙的，要起风了。
秦贡把手机扔副驾上。
陆沉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得让他看见你的诚意。
什么诚意？
他秦贡活了二十八年，从没主动给人递过软肋。
但有个地方可以替他把这事想明白，一个他揣兜里二十八年从没往外掏过的地方。
图书馆老馆，灰砖老楼，门楣上刻着“国立北平图书馆”，民国底子，建国后扩建过。
不对一般公众开放，来的人手里都有单位介绍信，或是打过招呼的特殊借阅者，秦贡推开铜框玻璃门。
阅览室极大，挑高将近八米，穹顶是老的木质结构，阳光从高窗斜打下来，光束里细灰在飘，长条阅览桌红木的，桌面被不知道多少人的手肘磨出了包浆。
前台坐一个中年管理员，穿深蓝工作服，看见秦贡进来，摘下老花镜站起来，速度比正常快了一拍。
秦老爷子退下来之后每周来两次，坐东边靠窗那个固定位置看报，图书馆的老人都认识。
到现在那个位置还留着，没人坐。
秦贡点了下头：“随便逛逛，不用招呼，”转身在社科类书架前站定，一排一排扫过去，在心理学那架前面停住，手指从书脊上慢慢划过去，《亲密关系》《依恋理论》《情感与防御机制》，他抽出来一本，翻目录扫一眼，夹胳肢窝底下，又抽一本。
“我操！”
心里又忍不住骂自己。
他秦贡，京城第一混，什么时候研究过这些狗屁玩意儿。
他把帽衫帽子往头上一扣，正要去抽第三本……
对面书架后头有人，秦贡本来想直接无视，但那人显然发现他了，眼睛一亮。
“秦贡哥。”
周临从书架那头绕过来。
今天穿浅灰卫衣，没化妆，头发软塌塌搭额前，跟平时上镜那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身后还跟着个扛摄影器材的助理。
秦贡把书往身后一别，这动作太他妈像被抓现行了。
“来这儿干嘛，”他压着嗓子先开了口。
“拍公益宣传片，”周临往前走了半步，眼睛往秦贡身后瞄，“秦贡哥来查资料？”
“关你屁事。”
周临不问了，但他看到了，秦贡手里的书，封面上那几个字——《亲密关系》。
一个常年泡夜店裤腰带比谁都松的公子哥突然跑国图借这种书，这事本身就比昨晚被半道扔下车更能挠他心尖。
但他嘴上没说什么。
经纪人今早已经把秦贡的底给他亮了，这种人，急不得，况且秦贡刚为了他跟沈临渊动了手，他犯不着为一本书吃醋。
秦贡本来想直接走，转念一想，停住。
江淮那件米白毛衣还在周临那儿。
昨晚给周临套那件毛衣的时候他脑子是热的，现在脑子凉下来了，得往回要。
“我那件毛衣。”
周临愣一下：“什么毛衣？”
“昨晚你穿走那件，米白色，”秦贡下巴抬了抬，“不是给你的，拿回来。”
周临嘴抿了抿，昨晚穿着那件毛衣回的家，衣服上有股冷清的味儿，他闻了一路，当是秦贡的香水。
现在秦贡说不是给他的，不是秦贡的味儿，是那件毛衣原主人的味儿。
“那件毛衣不是给我穿的？”周临故意放软了调子，带了点试探，“秦贡哥，你可不是那种会替人往回要衣服的人。”
秦贡盯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但周临后背凉了半截。
“周临，你在我这儿什么位置，你心里清楚，那件毛衣不是你的，洗好了让跑腿送我那儿，我给你转笔钱，就当昨晚半道把你搁路边的事翻篇，往后。”
周临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但练了三年的表情管理不是白练的，他马上把嘴角重新挂回去，“好啊，不过钱就不必了。”
“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店，秦贡哥陪我吃顿饭怎么样？”
秦贡没说话。
周临往前凑近一步，“秦哥，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连跟我吃顿饭都不愿意？”
尾音绵软，又带了点撒娇。
秦贡跟他对视数秒，收了目光：“带路。”
周临脸上笑瞬间绽开，转身招呼助理：“拍完了吗？先收工，走。”
秦贡率先转身往前台走。
两本书往管理台上一放，管理员扫了一眼，没多说，开始登记。
秦贡把帽衫帽子往下拽了一下，丢人归丢人，但丢人比丢江淮便宜。
归舟美术馆展厅里正在布撤展。
上一批展品已经打包完，新展品下月才进场。
天顶射灯只开了两排，光打白墙上泛一层冷调。
江淮办公室门开着，庄晓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翻下季度策展案。
庄晓递来一份档案夹：“江总监，沈总昨晚临时加了一个人，亲自打的电话。”
江淮接过翻开，第一页贴着照片，鹅蛋脸，长头发，是个美人。
目光往下移，父亲，秦兆国，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一下。
“秦兆国的女儿。”
庄晓点头：“秦家那边想让秦小姐在策展部先熟悉一下国内艺术市场，实习期暂定一个月，编制挂策展部，日常管理由您这边负责，让她上午十点来报到。”
庄晓出去之后，江淮把档案夹搁长桌边上，走到窗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始理棋局。
原本棋盘上就一条线，通过秦贡接触秦家，找到秦兆国跟江世宏之间的关联。
这条线已经有进展了。
但现在手上多了秦静姝这个棋子，完全不用他安排。
沈仲年亲自送进来的。
她是秦兆国跟续弦生的女儿，名义上是秦贡的妹妹。
圈里人都知道秦贡跟后妈那边几乎不来往，但秦静姝身上挂着“秦家”这个姓。
她在美术馆待得越久，秦家那边的关系就越绕不开。
最关键的一条线索，秦兆国为什么在江世宏跳楼三个月后退出了江氏项目。
当初参与收购江氏的几家，沈仲年是操盘手，陆家出过一部分资金，其他几家也都不同程度吃了资产。
只有秦兆国，投了钱，拿了项目开发权，但在江世宏死后第三个月主动退出。
把资金抽走，把项目转让，把那块已经到嘴边的肥肉吐出来了。
圈里人当时的解读是明哲保身。
但江淮听过另一种说法，江氏项目崩盘后，秦兆国放了那块地，其他几家才没把江世宏生前最后的心血彻底分食干净。
江淮从窗边转身，拿上档案夹朝展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