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没理他,把医药箱啪地合上,站起来就走。
秦贡趴在沙发上,脸歪着,眼珠子跟着江淮的背影转。
江淮进浴室,医药箱塞回柜子里,拐进厨房,水龙头响了几秒,出来手里端杯温水。
“把药吃了。”
秦贡接过杯子,低头看江淮手心那两颗白药片,“啥玩意?”
“消炎药。”
秦贡把药扔嘴里,灌了口水咽下去,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撑胳膊想坐起来。
江淮手按他肩膀上,没使劲,但秦贡愣是起不来。
“趴着,刚包好,别扯了。”
秦贡又趴回去,脸闷在沙发垫子里,声音嗡嗡的:“江淮,你对谁都这么伺候?沈临渊胃疼你递药,姜潮抱你你让他抱,老子挨顿鞭子你又上药又倒水,你到底对谁是假的?”
江淮站沙发边上,垂眼看他后背上那层白纱布。
“你觉得呢。”
“我觉得?”秦贡翻了个身,侧躺着,后背刚包好的纱布压在沙发垫子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觉得你对我最狠,对别人面上冷,底下留一手,对我是哪儿疼往哪儿戳,戳完还问我爽不爽。”
“你不是爽了么。”
秦贡盯着他笑了,又气又想乐。
“操,老子是挺爽,疼也爽。”
他坐起来,江淮这回没拦,秦贡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抬眼看对面站着的江淮,说了句正经的。
“江淮,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就不问,姜潮那事,你说不是就不是,我信你,但你跟沈临渊那摊子,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句实话。”
江淮没说话,白蛇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顺着地板往阳台爬。
窗外风忽然大了,阳台那棵银杏苗被吹得叶子全翻过来,花盆在水泥台上磕得嗒嗒响。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整个窗户被雨水糊成水幕。
江淮扭头看了眼窗外,“雨下大了。”
“别岔话——”
“你今晚走不了了,”江淮打断他,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严实,回来弯腰把地上的白蛇捞起来搁回沙发扶手上,“雨停了再说,次卧暖气坏了,你睡主卧。”
秦贡愣了,“我睡主卧?你睡哪儿?”
“沙发。”
“扯淡,”秦贡站起来,后背伤口扯了一下,他吸了口凉气,“老子挨几鞭子又不是断了腿,这小破沙发翻个身都费劲,你睡个屁,去屋里。”
“那就一起去房间。”
“你说什么?”
秦贡当场懵了。
脑子像被人扔了颗二踢脚,炸完一片空白。
“卧室床大,你后背有伤,沙发翻身掉下来伤口裂了还得重包,”江淮已经转身往卧室走,“进来。”
秦贡回过味来了,跟着江淮往卧室走,步子比刚才挨完鞭子那会儿稳当多了,后背也不疼了,腰板挺得笔直,那架势跟要入洞房似的。
“江淮,这可是你请我上你的床。”
“伤患优待,”江淮头也不回,“别多想。”
“我多想什么?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这顿鞭子挨得真他妈值,早知道挨顿打能换你这待遇,我早就跪老爷子门口求他多抽我几鞭子了。”
“你嘴能歇会儿吗。”
江淮站床边,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被,叠成长条,横在床中间。
一米八的床,被子从床头码到床尾,整整齐齐一道分界线。
他指着线那边靠窗的半边:“你那边,这边是我的,越界就滚回沙发。”
秦贡看着那条被子线,嘴角咧到耳根:“江淮,你今年几岁?幼儿园小朋友划三八线?要不要中间再放碗水,洒了算犯规?”
“你睡不睡。”
“睡,”秦贡绕到窗边那侧,坐下的时候后背不敢靠床头,侧着身子往枕头上倒,动作笨得跟刚学会翻身的王八似的。
好不容易躺下来,整个人占了半边床,床垫被他压得往那边陷了一截。
他侧躺着,脸对着江淮这边,隔着那条被子分界线,眼睛亮得在黑夜里都能看见。
江淮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掀开被子躺进去,平躺,双手交叠搁小腹上,闭上眼睛。
安静了大概十秒。
“江淮。”
“嗯。”
“你睡觉姿势跟停尸房拉出来似的,手还搁肚子上,就差脸上盖张纸了。”
“睡觉别说话。”
又安静十秒。
“你身上什么味儿?”
“洗衣液。”
“什么牌子,挺好闻的,回头给我那蛇房也整一瓶,去去腥。”
江淮睁开眼,偏头就对上了秦贡那灼灼目光。
“手收回去。”
“哦。”
秦贡把手从被子线上收回来,搁自己腰侧,表情无辜得跟刚才伸手的不是他似的。
江淮重新闭眼。
过了大概三分钟,秦贡声音又响了,这回没刚才那么浑,“这是我头一回跟人睡一张床。”
江淮睁开眼,偏头看他。
秦贡侧躺着,台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不是平时那种荤腔,那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秦贡嘴里说出来的。
“秦贡,你嘴里有几句实话。”
“操,这句是真的,”秦贡支起上半身,动作太猛扯到后背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又躺回去,缓了两秒才接着说,“我以前跟别人办事,完事了直接把人打发走,钱给到位,车给叫好,一分钟不多留,我这辈子就没让任何人在我床上过过夜。”
江淮没说话。
“你不信拉倒,”秦贡把脸往枕头里一埋,语气活像受了冤枉的小媳妇。
江淮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平时满嘴跑火车,但这事上撒谎没啥必要。
“他们想留下来吗,”江淮问出口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秦贡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有想过,有个小模特在我浴室赖了四十分钟,又是敷面膜又是吹头发,我直接给司机打电话让上来请人。”
“为什么不留。”
秦贡把脸从枕头里翻出来,侧头看江淮,床头台灯的光刚好落他眼睛上,瞳仁里那点亮光定在江淮脸上。
“留什么,又不是过日子的人,床是睡觉的地儿,不是收容所。”
江淮收回目光,重新闭眼,放小腹上的手指往里收了半寸。
秦贡看他没说话,又补一句:“你是头一个,估计也是最后一个。”
又过了几分钟,江淮呼吸渐渐平下来,搁小腹上的手也松了。
秦贡侧躺着没动,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江淮真睡着了。
他开始动。
先是手指,搭在被子分界线上的手指悄没声往前挪,再挪,一点点越过线,朝着江淮的手方向靠,试探性地轻轻碰了一下江淮的手背。
江淮没反应,均匀的呼吸声和房间安静融合成一片。
秦贡胆子大了,轻轻伸过去,用指腹将江淮的手往上拢,扣住,十指交扣。
关了灯的室内漆黑一片,但秦贡却仿佛觉得还不够,支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看江淮。
这张脸醒着的时候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睡着了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乖。
秦贡盯着那张脸,眼珠子从上扫到下,那眼神跟饿了半个月的狼盯一块肉似的,恨不得拿眼睛把人扒了。
“你看够了没有,”江淮突然睁开了眼睛。
秦贡猝不及防被抓包。
“伤口不疼了?”
“疼,”秦贡龇了下牙,“疼死老子了。”
“疼还不老实躺着。”
“躺不住,”秦贡咽了口唾沫,目光从江淮嘴唇上收回来,对上江淮眼睛,“你躺我旁边,我能老实躺着?我秦贡要是能老实躺着,我他妈就不叫秦贡了,你这不是考验我,你这是折磨我。”
江淮伸手,把俩人之间那条皱成一团的被子重新抖开,拉直,从床头码到床尾。
“越界,沙发。”
秦贡看着那条重新拉好的三八线,愣了半秒,笑了。
“行,你狠,”他侧着躺回去,后背挨上凉床单的时候伤口扯了一下,疼得闷哼一声,“老子在你这儿就没赢过。”
江淮背对他躺下去,后脑勺对着秦贡的脸。
“江淮。”
“说。”
“我是真稀罕你,从小到大,没这么稀罕过谁,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睡觉。”
秦贡安静了几秒,慢慢把下巴搁江淮枕头边沿上,侧着脑袋看江淮后脑勺,很轻地笑了一声。
“嗯,睡觉,反正你跑不了。”
江淮没再吭声。
秦贡也没再动,就保持这个姿势盯着江淮后脑勺看了几分钟,闭上了眼。
这次是真睡了,呼吸平下去,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整个人松下来。
江淮嘴角在黑暗里慢慢勾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抓住那条被子边,轻轻往里拽,把被子拉得离秦贡那边远了点,同时翻了个身,面对秦贡,蜷起右腿。
秦贡的呼吸声就在跟前,江淮睁开眼,看着那片黑暗里秦贡的脸。
他抬起手,很轻地盖在秦贡搁在头上的手背上。
然后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