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贡把大G停在路边，下来买了瓶水，靠在车门上拧开盖子灌了两口，余光扫到后视镜里一辆哑光黑迈凯伦从后面慢悠悠滑过来，停在他车后面。
车门掀开，戈锐走了下来，深灰风衣里穿件酒红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锁骨那里多了个蛇形纹身，跟秦贡锁骨上那个形状位置一模一样。
“贡哥，巧啊。”
秦贡把水瓶盖子拧上，搁车顶，扫了他一眼，没应声。
戈锐也不觉得冷场，走到秦贡车屁股后面停住，歪头往后车窗里瞅。
“哟，贡哥你车里拉柴火呢？这么多银杏枝子。”
秦贡拉开驾驶座车门，一条腿已经跨进去了。
戈锐伸手搭在大G后视镜上，指腹顺着镜壳边缘慢慢抹了一道，笑出声来：“贡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植物感兴趣了？我记得你最烦这些花花草草的，上回那个小模特往你蛇房里送了一盆龟背竹，你连人带花一块儿撵出去。”
秦贡坐进驾驶座，手搭方向盘上，车窗还开着。
“银杏这东西吧，我倒是知道有个人特别喜欢，”戈锐把声音压下来，语气从刚才的油滑忽然变得慢条斯理，“就那个……沈临渊身边那个。”
秦贡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停了。
戈锐嘴角弧度往上走了半寸。
“看来是了，我让人查了查，那江总监确实长得好，冷冰冰的，跟你以前玩过的都不一样，那些个网红模特，脱光了往你身上贴你都嫌烦，这个倒好，裹得跟修道士似的，你反倒上赶着，”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但我怎么听说，那江总监跟沈临渊好了三年？贡哥，你这回是动了真格的要跟沈临渊抢食儿？还是说，就图个新鲜，想尝尝兄弟碗里的肉什么味儿？”
秦贡侧头看戈锐，眼神没温度。
“戈锐，”他终于开口了，“你今儿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皮又痒了想找抽？我车里拉什么，关你蛋事儿？你要闲得慌，我那蛇房里的蟒，前天没喂，你要不进去再跟它们亲热亲热？上回那两条蟒跟你处得不错，在你身上盘了大半宿，你那玩意儿不还挺精神？”
戈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腿内侧还没消的鳞片刮痕忽然开始发痒，从大腿根一直痒到小腹，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秦贡发动机轰鸣，一脚油门，大G蹿出去，留下戈锐站在车行门口的尾气里。
戈锐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脸上的僵慢慢化开，变成黏稠到近乎痴迷的笑。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姓江的，盯紧点，每天去哪儿，见什么人，跟秦贡待多久，全给我记下来。”
发完，把手机揣回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裤裆，低声骂了句操。
前天被蟒蛇吓成那样，今儿见秦贡一面，下半身又硬了。
戈锐靠在迈凯伦车门上，把烟叼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这辈子就栽在秦贡这根钉子上，拔不出来，越碰越往里扎。
至于那个江淮……他记住了。
这一整天，江淮在美术馆的状态就不对，上午批了的展陈方案，有个明显的尺寸错误他没看出来，庄晓拿回去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下午开布展协调会，他在会议桌那头坐着，手里笔一下没动，庄晓替他做的会议纪要，庄晓边记边拿眼角余光扫他，心里犯嘀咕，江总监今天这状态，怎么总觉得……不太对。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她所认为的清风皓月般的江总监，此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江淮在想秦贡。
想昨天晚上，他满身伤痕趴在沙发上，说，“我是真的稀罕你”……
想今天早上，他抓着自己的手，释放的那一刻，
那双滚烫得让人浑身发麻的眼睛。
两个画面交织，来回冲撞，江淮眼前时不时一片空白，再回过神，笔尖在会议纪要上划一道。
耳边是庄晓在做记录的声音，会开得冗长，结束的时候将近五点，员工陆续离开……
江淮最后收了笔，起身之前，庄晓要把会议纪要发他手机上的时候，他回了句“收到”，然后对着屏幕发了一分钟呆，才发现自己回错了人——回给了姜潮。
姜潮回了句：“？”
江淮没回。
姜潮这里盯着那个“收到”看了足足许久。
他翻了一下两人上一条聊天记录，是江淮说“祖宗要打驱虫”，他回“周四下午”。
那这没头没尾的“收到”是哪来的？
姜潮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噼里啪啦打字：“江总监，你最近加班加傻了？给我回收到？我是你下属还是你领导？要不要我再给你回个‘辛苦了注意身体’？你这条消息发错人了吧？发给谁的我帮你转发，免费服务不收钱。”
发完，姜潮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旁边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姜医生你笑什么呢？”
姜潮收住嘴角：“没笑，给傻子上课呢。”
江淮这里手机震了好一阵，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一串，愣了好几秒，回：“抱歉，发错。”
姜潮没有再回消息，但江淮这种飘无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班。
走出美术馆，江淮深呼一口气，抬眼看了看天空，已经快黑了。
不远处保时捷的车灯亮着，沈临渊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出来，立刻把车开到了他面前。
“阿淮，上车。”
江淮停下脚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动。
沈临渊偏头看他，嗓音比平时哑：“陪我去个地方，不远。”
江淮沉默片刻，“我还有事。”
“我昨天跟我爸吵了一架，”沈临渊把话截断，“心情不太好，你能不能……陪我喝一杯。”
江淮站在车门边上，口袋里握着手机的手指往里收了收。
他发现自己对沈临渊的耐心越来越有限。
但心里的细微挣扎仅持续两秒，终究把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保时捷开进一条老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灰砖墙，墙上爬了半墙枯藤，车停在一家叫“南枝”的私房菜馆门口，门脸小得不起眼，就门楣上挂了一盏黄铜风灯，灯光把门牌号照得模糊。
江淮下车，抬头看见那个门牌，脚步停了一瞬。
三年前，他拿到“江淮”这个身份的第二个月，查了沈临渊所有的消费记录和社交习惯，挑出这个人偶尔会来的一家私房菜馆，然后在这里连蹲了四个晚上，第五天晚上，沈临渊来吃饭，一个人。
当时他坐在隔壁桌，低头翻一本展陈图录，沈临渊结账的时候路过他那桌，扫了一眼图录，停下脚步，“你也做策展？”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三天后，江淮出现在归舟美术馆的面试现场。
如今这道黄铜风灯底下的门，他再站在这儿，胃里只有翻上来的排斥，没有半点感慨，只想走。
沈临渊已经推开那扇木门，回头看他，“进来，还是老位子。”
老位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沈临渊点了两杯山崎，自己先灌了半杯。
江淮坐他对面，没动酒杯。
“你不喝？”沈临渊问。
“等下还要送你回家。”
沈临渊笑了一声，那声笑没什么温度，“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算好，喝不喝算好，陪不陪我算好，连我什么时候需要你都是你算好的。”
江淮没接话，沈临渊又灌了半杯，第二杯点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开了，“阿淮，你知道我爸昨天跟我说什么？他说我不配，我做的一切，沈氏我拿下的项目，我给他赚的钱，我替他打的所有仗，不配，”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酒洒出来半口，“他眼里我就是个没断奶的崽子，他让我把秦静姝娶了，我不同意，他就说我没出息，他跟你说过吧？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活了二十九年，没一天不是照着沈家的路走的，出国留学，进公司，操盘收购，全是他的安排，就一件事我自己做了主，让你进美术馆，结果他告诉我，这件事也算不得数。”
沈临渊又灌了一杯，江淮看着他把酒倒进喉咙里，那张平时温润的脸上浮出一种没见过的疲态。
“可你知道最他妈可笑的是什么？”沈临渊抬起眼，“我还是想让他认可我，他不夸我，我难受，他骂我，我他妈更难受，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我把命搭上给他换个项目回来，他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江淮没有回答，他知道沈临渊要说什么，也知道这句话对沈临渊来说有多难出口，但江淮今晚没有耐心当他的树洞，坐在这间酒吧里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的耐性。
“你走神了。”
江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沈临渊正盯着他，喝醉的沈临渊眼珠子比清醒时更利，被酒精泡过的目光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准头。
“你以前跟我出来，从来不走神，”沈临渊往江淮这边凑了半寸，“你现在坐我对面，心在哪儿？”
“我没有。”
“秦贡。”
听到这个名字，江淮握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往里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