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礼发现吃饭的时候肖宰闻似乎话很多。这还是今年来他第一次吃饭话这么多——往常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但今天不一样,肖宰闻一边喝粥一边问东问西,语气也难得的平和。
“你那个组长要去杭州的话,你是不是就能升职了?”肖宰闻夹了一口菜,随口问道。
纪知礼坐在对面,闻言点了点头:“嗯,有提交申请。”
肖宰闻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工作岂不是更忙了?”
纪知礼想了想,筷子在碗边停了一瞬:“算是吧。”
升职以后,他大概率连假都不好请了。不是所有人都和钟余希一样好说话,工作肯定也会更累,没准还要有上司针对他……这些事他还没仔细想过,但心里大概有数。
肖宰闻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理所当然:“那就不升职不就好了。”
纪知礼抬起头,目光平静但认真:“……不可以,我努力就是为了赚钱。”
肖宰闻听见这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行吧行吧。”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在意,但那个拖长的尾音里藏着一点没说完的话。
纪知礼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天请假了,可以陪你过生日。”
肖宰闻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语气故作平淡:“……也行。”
他喝了一口粥,抬眼看了纪知礼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像是随口一问:“生日礼物你买了吗?”
纪知礼诚实地摇了摇头:“还没买。”
肖宰闻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真的假的?你打算生日当天买吗?”
“嗯……确实还没想好送什么。”纪知礼微微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为难。
他前段时间一直忙工作,也想过送肖宰闻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想也没什么合适的选择——对方什么都不缺。衣服、香水、配饰,肖宰闻的衣柜和梳妆台早就塞得满满当当,他买什么好像都显得多余。
肖宰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开视线,拿起勺子继续喝粥,声音淡淡的:“也行,那你慢慢想吧。”
纪知礼还以为肖宰闻会闹两下,结果就这么算了,有一点意外。他抬眼看着肖宰闻的侧脸,对方的表情确实没什么波澜,不像是憋着气。
“嗯好。”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松了口气的轻松。
吃过晚饭,洗漱完他就准备休息了。肖宰闻也没出门,靠在卧室床头刷了会儿手机,比他睡得还早。
……
第二天早上,纪知礼先起床的。
窗外天色刚亮透,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准备了早饭——粥还在锅里温着,小菜摆好了,筷子放在碗沿上。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肖宰闻还在睡。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贴在冰箱门上:早饭在锅里,我出去一下。
然后他拿上钥匙和包,出了门。
对于生日礼物,他的审美一向有点差。在各种饰品店里挑了一圈,从耳钉看到袖扣,从袖扣看到胸针,又转到皮带和钱包的区域,转了两三圈,手里还是空的——没有一样东西让他觉得“肖宰闻会喜欢”。
他站在商场走廊的栏杆边,低头看着一楼来来往往的人群,仔细想了想。
要不然给苏耶打电话问问好了。就是对方现在可能在睡觉,但是没办法了。
他拨出电话,响了几声,那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嗯……?知礼,咋了。”苏耶的声音确实像被吵醒的,带着沙哑和不情愿的鼻音。
纪知礼握着手机,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了:“宰闻今天过生日,但是不知道送什么礼物,你能帮我推荐一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苏耶翻了个身。
“也行也行。”苏耶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之前不都送香水袖口那一类的吗?你这次送个钥匙扣不就好了。”
纪知礼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开车可以挂你的钥匙扣,”苏耶的语气变得流畅起来,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记得迪奥家的钥匙扣不错,四千三,你可以去买一下。虽然价格不太美丽,但是肖宰闻好歹也是CEO,礼物就算再不重要,表面上得过得去。”
纪知礼默默记下了品牌和价格:“嗯……好,谢谢你,很抱歉吵到你睡觉了。”
“没啥。”苏耶打了个哈欠,声音又懒了下去,“你以前送礼物不也找我参考的?小事一桩,你去买吧,我接着睡了。”
“嗯好。”
电话很快挂断。纪知礼把手机收进口袋,心里踏实了一些。苏耶的建议不错,对方送礼物比他会送。四千三的价格也在接受范围内,不算贵——比起肖宰闻自己买的东西而言,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廉价。
他按照苏耶说的,找到那家专柜,挑了一款钥匙扣。黑色皮质搭配金属扣件,设计简洁,不算张扬。柜姐帮他包装好,放进一个深色的小礼盒里,系了丝带。
买完东西回去的时候,肖宰闻正坐在餐桌前吃饭。粥已经盛好了,小菜也摆出来了,看上去心情挺好的——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弛,看到纪知礼进门还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纪知礼换了鞋,走过去,把手里的小礼盒放在桌上。
“我买了钥匙扣,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肖宰闻放下勺子,拿过礼盒拆开,把钥匙扣取出来看了一眼。金属扣件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看了看。
“挺好看的。”他把钥匙扣放回盒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纪知礼,“就这一个吗?”
纪知礼微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我没买别的礼物了。”
“……”肖宰闻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他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纪知礼,似乎有些疑惑。但纪知礼的表情十分诚恳,眼神也没有躲闪——大概是真的只买了这一个。
肖宰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你昨天买的那个纪念徽章呢?”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纪知礼眨了眨眼:“徽章?”
“就是昨天你塞包里的那个,”肖宰闻说,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胸前,“我昨天帮你整理的时候看到了。”
“……”
纪知礼沉默了。
他大概知道肖宰闻误会了什么,但是解释的话估计会吵架。钟余希的名字一旦说出来,今天这个生日就别想好好过了。可是该怎么撒一个天衣无缝的谎圆过去呢?他垂下眼,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就是我朋友的东西,”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他放我这儿的,明天得还给他。”
肖宰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就一个?”
“嗯。”
肖宰闻的眉毛抬了一下:“……哪个朋友呢?”
纪知礼几乎没有犹豫:“夏西的。”
没办法,只能拿夏西挡一下了。她年纪小,平时和自己走得近,说出去也不显得太奇怪。
肖宰闻听完,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被气笑的那种。
“纪知礼,你逗我笑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精准的拆穿感,“这纪念徽章是情侣款,你手上这个是另一半,其中还有一半。”
纪知礼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女实习生买的,放你这里应该是放一对。如果只放一个,那就不是放你这里的。”肖宰闻一条一条地分析,语气越来越冷,“还有,她单身,有什么必要买情侣款徽章吗?”
纪知礼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
“而且这个徽章,它们品牌卖的是六万。”肖宰闻盯着纪知礼的眼睛,“你那个女实习生才转正多久?有钱花六万买这个?再者说,如果她真有钱买,或者别人送她的——先说别人送她的,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她买,为什么存放在你这里是一个而不是一对?总不能你俩谈了吧?”
肖宰闻说完这句,自己都气笑了。他看着纪知礼那张沉默的脸,那些谎言漏洞多到不行,甚至能感觉到这还是费尽心机撒谎出来的东西。漏洞里套着漏洞,越补越乱。
“你逗我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调侃意味。
纪知礼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抱歉。”
“谁送的?”肖宰闻的语气沉下来,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但非要亲耳听到,“不会又是你那个喜欢挖墙脚的死上司吧?”
“……”
纪知礼没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肖宰闻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更清楚了——不是夏西,不是别人,就是钟余希。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手指攥成了拳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桌上的杯子、陶瓷碗、花瓶,像是想抓起什么砸出去,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指关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又是他?你还收了?”肖宰闻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
纪知礼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过生日他给我补的生日礼物,说是最后一个礼物。”
“我还最后一条命了呢。”肖宰闻咬着牙说完这句话。
“我真受不了了,你要气死我是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你什么东西都收是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钥匙扣的礼盒上,又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眼。
“我没空和你吵了。”
肖宰闻转身拿起桌上的钥匙扣——那是纪知礼刚送他的生日礼物——另一只手抓起手机,大步朝玄关走去。
纪知礼追上去,拉了他一下,指尖攥住他的袖口。
“对不起。”纪知礼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是故意的。”
虽然目前而言,他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么多。
肖宰闻被拉住袖口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是故意的和我有半毛钱关系?”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说要保持距离的人是你,跟他喝酒、送你回家的人也是你。”他一条一条地数着,每说一条,声音就沉一分,“现在连生日礼物都收情侣款了,还拿回家恶心我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他准备说一些更过分的话,那些话已经到了舌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后,他还是压下了。
他甩开纪知礼的手。
那只手从袖口滑落的时候,纪知礼的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无力地垂下来。
肖宰闻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这一次不是对方没有挽留他,是没留住。
纪知礼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也暗了下去。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像除了道歉也说不了别的,可对方连道歉都不要了,那他还能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