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包厢不算吵。
肖宰闻坐在中间,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紫色的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灰白色,慢慢散开,融进包厢浑浊的空气里。
旁边的人在和陪酒小姐打情骂俏。有人搂着肩膀说悄悄话,有人被灌了一杯酒呛得直咳嗽,有人在骰子盅的响声里笑得前仰后合。包厢里的人不少,但肖宰闻周围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圆圈,没有人靠得太近。
一个穿着有些露骨但长相极其好看的女生坐到了他旁边。她的头发很长,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妆容精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酒窝。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动作熟练地倒了一杯。
“肖总,我帮你倒一杯吧。”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职业的甜腻。
酒杯递过去,肖宰闻单手接过,一口喝完,又放下了。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烧出一道灼热的线。他没有看那个女生一眼,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是继续抽烟,夹烟的手指修长而苍白。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识趣地没有继续搭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肖宰闻的异常。一个坐在对面的男人端着自己的酒杯凑过来,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语气带着调侃:“肖总?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啊?”
肖宰闻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他懒得看那人一眼,没什么表情,吐出两个字:“玩你的。”
那人被这语气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摆摆手坐回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行吧行吧,看来我们肖总烦恼不小啊。”
调侃的一句话,肖宰闻现在也懒得计较。要是平时,这种话他可能已经怼回去了,但今天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懒得花。他只是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抽烟,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瓶酒上,但什么也没在看。
一包烟很快抽完了。
他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空了,右边口袋也空了。烟盒被他揉成一团,随手丢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直坐在他旁边的那位漂亮小姐还在等着。她看着他把空烟盒丢到一边,适时地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软绵绵的:“我帮肖总去买烟。”
“嗯。”肖宰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卡,两根手指夹着,随手扔了过去。卡片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茶几上,又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那个女生面前。
“小费自己刷,没有密码,”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便你。”
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拿过黑卡,脸上露出一个真诚了许多的笑容:“好的,谢谢肖总。”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了包厢,门在她身后关上,包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烟没了,肖宰闻又开始不停地喝酒。他拿起一瓶洋酒,往杯子里倒了半杯,仰头喝完,又倒半杯,又喝完。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个机械性的任务。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烧得发烫,但他想要的那一点恍惚始终没来。
他总觉得有些烦躁,而烦躁的来源他不想知道,也不想思考。
而手机,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
“叮。”
消息提示音在包厢里不算响,但肖宰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机拿了起来。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显示着一个名字——纪知礼。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开了消息。
“你的东西我整理好了,放在衣帽间角落,一共八个箱子,请这两天来拿走。如果还有遗漏请告诉我,顺便把钥匙还给我。”
消息很短,格式整齐,标点规范,像是从工作邮件里复制下来的。没有“你好”,没有“再见”,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看见这些消息的时候,肖宰闻以为自己会生气,会暴怒。他等着那股熟悉的火气从胸口烧上来,等着自己骂出声来,等着想把手机砸到墙上。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几行字,反而意外地沉默了。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划拳。这些声音从耳朵里进去,没有留在脑子里。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对话框上,停了好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想不到怎么回复。
说“好”?不可能。说“我不拿”?显得幼稚。说“你在家等着我马上来”?然后呢?来了之后说什么?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现在出现在纪知礼面前,他依然说不出任何有用的话。
他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继续喝酒。
很快酒桌上的酒空了大半。空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买烟的女生也回来了,把烟放在桌上,黑卡就放在旁边,她没动。也许是怕动太多会惹麻烦,也许是觉得已经够本了,谁知道呢。
肖宰闻把最后一杯酒喝完,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让他眼前的视野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光在头顶转了一圈。
“今晚消费从卡上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需要多少小费也直接报就行。”
“好的。”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甜甜的,带着交易完成的满足。
肖宰闻没有再回头,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包厢里亮很多,刺得他眯了眯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偶尔有门缝里透出音乐声和笑声。他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推开了大门。
西安的夜晚也就那回事,只有不夜城那边还可以。
他靠在车边,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
今天抽了多少烟,喝了多少酒,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脑袋有点发晕,太阳穴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疼,但烦躁依旧没有压下去。
面前路上一辆又一辆车呼啸而过,车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从远处来,到远处去,没有一辆停下来。也有人经过的时候用目光悄悄打量他——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应。
除了颜值,他大概最出彩的就是钱了。这两样东西,从小到大,他想得到什么,几乎没有失手过。女人,男人,东西,地位,只要他想要,他总能拿到。可如果这两样都无法让一个人为他停下脚步,那他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
吐出来的烟圈模糊了视线,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只有一轮明月高挂,不见满天星辰。
这样的夜晚,让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应该是三年前。他刚开始追纪知礼的时候。
那也是晚上,就像今天一样。二三年六月的晚上,还是很热,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那种闷热的潮湿感,即将步入暑假,各项工作也开始进入繁忙时期。办公室的空调从早开到晚,白色的冷气从出风口灌进来,吹得人关节发酸。
包括他的工作——那时候还没完全被他甩开。他还是那个要每天去公司、要签文件、要开会、要对着一摞又一摞的合同皱眉的人。
那天晚上九点。
“肖总,这些工作在明天要处理完。”代理人抱着一摞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摞起来的高度挡住了台灯的光。
肖宰闻靠在办公椅上,看了一眼那堆文件,没什么表情:“嗯,行,知道了。”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开始看。桌子上堆着一堆又一堆的文件,这些代理人也都帮不了忙,从早上他已经审阅到晚上。眼睛酸涩,颈椎僵硬,签字的手腕也隐隐发痛。
九点的时候,手机闹钟响了。
肖宰闻看了一眼屏幕,关掉闹钟,然后站起身,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我出去一趟。”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剩下的你先送我家的去,明天拿给你。”
“好的,肖总。”代理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安排,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桌子上散落的文件。
肖宰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新纪的公司离得不算很远,但他会提前过去。纪知礼想要地下恋,他就在附近停着车等着,不开进公司的停车场,不停在正门口,每次都停在街角那个不起眼的位置,关了发动机,只留车内空调。
车窗落下一半,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燥热的气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公司大门口的方向,指尖慢慢敲着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时间。
一直等到九点四十多,纪知礼才慢慢出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能看到纪知礼的疲惫——肩膀微微往下塌着,步子不快不慢,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纪知礼慢慢走着顺便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对方每打一下字发生出去肖宰闻的手机就响一下。
随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他停车的位置。
“抱歉,我下班有点晚,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肖宰闻说,然后发动了车子,“请上车吧,有吃晚饭吗?”
“我回去做饭。”纪知礼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像是已经把这句话重复过很多遍。
车子驶出车位,汇入夜晚的车流。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接连不断地照进来,在纪知礼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空调开着,很凉快,把夏天的燥热都挡在了车窗外。
“那就赏脸吃个饭吧。”肖宰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语气轻松,“我还没吃饭呢,就当补偿我等了这么久。”他侧头看了纪知礼一眼,又很快转回去看路,“放心,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的,吃完我送你回去。”
纪知礼低下头安静了一会儿:“嗯……不用这么麻烦,直接送我回家就好。”
肖宰闻余光看了他一眼。纪知礼的侧脸在路灯光里显得很柔和,但眼底的青黑色在光线打上来的时候清晰可见,看上去被工作磋磨得很厉害。他收回目光,没有坚持。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
“嗯,谢谢。”纪知礼顿了一下,“下次不用接我。”
“这个嘛……得看我个人意愿吧。”肖宰闻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任性,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情。
他很喜欢接送纪知礼上下班。每次都会提前定好闹钟,收拾好自己,提前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到。然后看着他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对他说一声“抱歉等很久了吧”。
那段时间他接完纪知礼之后才会去处理自己的工作。送他回家,看着他上楼,掉头开回自己的住处,然后一直工作到凌晨。这次也一样,他回家弄完工作休息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电脑屏幕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他保存,关机,合上屏幕。
“……这么晚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算了,洗澡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的时候,闹钟又响了。
他爬起来,洗澡,换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几分钟——头发要弄好,衣服要熨平,香水要喷合适——一切收拾妥帖之后出门,在七点前到了纪知礼家楼下。
每次都是这样。对方第一次还很惊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但是后来就不算惊讶了,只是会有一种介于无奈和习惯之间的表情。
纪知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你又来了?”
“我说了,看我个人意愿。”肖宰闻从旁边拿过早餐袋子递过去——还是热的,包装袋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他提前绕路去买的,“我给你买了早餐,送你去的路上可以吃完。”
纪知礼接过早餐,手指碰到温热的袋子时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但是真的不需要这样。”
“我在追你,”肖宰闻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直接而坦然,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很正常。”
纪知礼每次接受他的好意都是不好意思、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会低下头,手指在袋子的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嘴里说着“不用了”“太麻烦了”之类的话,但他不会心情不好。相反,肖宰闻看得很清楚——虽然他每次都在拒绝,但内心还是很开心的。
或许那份开心他本人也不知道,但旁观者看的一清二楚。就像小猫一样,明明很粘你、很喜欢你,就是不表现出来。你要去摸它,它会躲;你把手收回来,它又会蹭过来。
而且他查了纪知礼以前的过往,那确实足让人咋舌。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很久。持续到二四年九月,他才停止上下班接送。因为那时候他和纪知礼依旧很相爱——他觉得的。
最后一根烟抽完了。
街道上的车流也渐渐少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空旷的马路上投下一盏盏昏黄的光圈。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微微吹动了他的头发。
“……啧。”
肖宰闻把空了的烟盒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打算重新去买烟——虽然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包了。
所以他其实并不是不知道纪知礼的过去,也不是只看到他光鲜的一面。只是他好像忘记了那一段,到现在才想起来。
一个十八岁就背井离乡来到西安、一个人上大学、赚生活费、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人,到底有多苦?他不知道。那些冰冷的资料文件没有写。
他有时候也在想——如果纪知礼永远不答应他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一直追他。每天早上去接他,给他买热乎乎的早餐,看他不好意思地道谢,看他耳尖泛红。晚上去接他下班,等他慢慢走出公司大门,等他走过来,坐进副驾驶,对他说“抱歉等很久了吧”。
两人分开的时候,那些话偶尔还是会想起来。他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可是为什么?他只是出去玩,人本身就不会专一的。
“……”
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车子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信号灯的红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染成一片暗红。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将眼睛压得更低。
不对。也不完全是这样。
纪知礼好像就会专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意外。他从来不需要怀疑纪知礼会不会专一——就算他亲眼见到了有人送纪知礼回家,给他送情侣礼物,各种越界,他也不会觉得纪知礼会不专一。这是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认知,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纪知礼一定会专一?
他说不上来。就像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思想会矛盾起来——他想追纪知礼,但是又想对方不答应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