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礼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口那个人，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抬手按了按额头：“专门过来？”
纪知礼听着只觉得更头疼了——自己好像这段时间一直在头疼，从肖宰闻出现在家门口开始，就再也没有停过。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无奈：“我上次说的不是很清楚了吗？”
“是很清楚。”肖宰闻从电梯口走出来，往纪知礼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怕靠太近会被赶走，“但是按照你说的，我什么都不能做。如果什么都不能做，那不就代表我什么都可以做吗？”
纪知礼的眉头皱了一下，片刻后又松开了。他试图理解这句话的逻辑，但失败了：“……不是……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只是想追你。”肖宰闻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想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纪知礼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肖宰闻的脸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不可能了”或者“你不要再这样了”，但那些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再说一遍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他只是叹了口气：“……行吧，随便你了。”
他已经没招了。肖宰闻好像非常清楚怎么让他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说什么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索性转身准备回房间。
“你晚上要去古镇的话——”肖宰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能不能跟着一起？”
纪知礼没有回头：“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跟着吧？今天中午你不是跟了一路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咳：“……咳。”
中午的事情，纪知礼原本只是觉得有人跟着。看到肖宰闻这样，几乎破案了。
纪知礼还是没回头：“还有，我其实并没有限制你的权利，想去哪都随你。”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时间，叹了口气，先推门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肖宰闻愣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然后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消化了那句话——想去哪都随你，那不就是在说“随便我了”？
他站在走廊里，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
晚上的杭州古镇还是很漂亮的。
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屋檐下，暖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河道两旁的古建筑倒映在水面上。纪淑心穿着汉服裙站在桥上，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头发被王玉诗编成了两条辫子，盘在脑后，上面簪了几朵小花。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桥栏，目光看着远处的水面。
“真漂亮。”王玉诗举着手机，蹲在地上找角度，“来，多拍几张照片。”
纪淑心配合地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半遮着脸，眼睛弯弯的。纪建军在旁边换了好几个位置，最终蹲在桥墩旁边，举着相机。
“纪云楼，你也来。”王玉诗朝旁边喊了一声。
“好。”纪云楼从远处跑过来，“居然还有我的份吗？”
“不然呢？”王玉诗看着他跑过来，顺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都是我孩子。”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旁边发呆的纪知礼：“你也来，我们一家人一起拍一张。”
纪知礼回过神来，看着站在桥上的几个人——王玉诗站在中间，一手揽着纪淑心，一手按着纪云楼的脑袋；纪建军蹲在桥墩旁边，举着相机正准备按快门。他走过去，站到王玉诗旁边，肩膀微微靠拢过去。
“嗯好。”
“看镜头——”纪建军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过来。
几个人聚在一起，靠在桥栏上，身后的水面倒映着灯笼的光。风景不错，拍出来的照片除了角度很奇怪，其他都没问题。
拍完之后，大家一直在玩别的。纪云楼和纪淑心还都是第一次来古镇，见到什么都挺喜欢的——手工艺品的摊子，卖糖画的老爷爷，路边吹糖人的小贩。纪云楼每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两眼，纪淑心则在卖纸伞的店门口站了很久，抬头看着那些画在纸面上的梅花和山水。纪知礼会看情况给她俩买，毕竟王玉诗在旁边看着，很多东西不让买。
“我饿了。”走了大半个时辰，纪云楼忽然蹲下来不走了。
王玉诗低头看着他，哭笑不得：“这才出来多久你就饿了？”
“我想吃那边卖的糕点。”纪云楼伸手指向前方，“我们去买那个，买糕点的转转吧。”
王玉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家糕点铺子。
“也行……”王玉诗想了想，答应了下来。纪淑心也没拒绝，毕竟她也想吃——那家糕点铺她路过的时候就看了好几眼了。纪建军更没道理拒绝，他属于是去哪都行，去哪都跟着走。
纪知礼指了指街角：“那边有卖奶茶的，我给淑心和云楼买两杯吧。你们不喝的话，等会儿买矿泉水。”
“行。”王玉诗点了点头。
“谢谢哥。”纪淑心说。
“还是我们老哥义气。”纪云楼还想贫两句的，被王玉诗拽着走了。
纪知礼转身去奶茶店排队，顺便拿出手机回苏耶的消息。苏耶看了照片之后又发了一堆。
“这张好看”
“这张构图不行”
“这张纪云楼的表情好好笑”
“你爸拍的？你爸技术可以啊”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他一边看一边笑，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地回复。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还有两三个人。他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肖宰闻站在那里，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中午那件黑色外套了，而是一件深蓝色的中长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重新打理过，微微卷起来，戴了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好巧。”肖宰闻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你也买奶茶？”
纪知礼看着他那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给我弟弟妹妹买的。”
“那太巧了。”肖宰闻往前站了站，排到了纪知礼旁边，“能顺便帮我点一杯吗？我把钱A你。”
纪知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码在那边，自己扫。”
“我手机关机了。”肖宰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你怎么A我钱？”
“等充电了就A你。”
纪知礼沉默了一下，看着肖宰闻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行。要什么口味的？”
“随……”肖宰闻刚想随口说个“随便”，又顿了一下，改口了，“呃，我想想。就嗯……那个……草莓啵啵吧。”
“行。”纪知礼转回头，继续排队。
肖宰闻根本不喝这些东西。纪知礼当然也知道，但他非要点，纪知礼也懒得提。
等订单的时候，肖宰闻在旁边时不时跟他讲话。
“这附近有卖苏绣团扇的，挺好看的。”肖宰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要不要给阿姨买两把？”
“会买。”纪知礼说。
“附近还有卖旗袍的。”肖宰闻继续说，“阿姨穿旗袍应该很好看。”
“会买。”
“叔叔平时看不看书？我记得这前面还有书城，里面的书都很漂亮，还有经典版的四大名著。”
纪知礼想了想：“……可能会买。”因为纪淑心上五六年级和初中可能都会用上，买好像也不是很亏。他父亲平时确实也会看一些书，不过不多，偶尔几本。
“你的奶茶好了。”纪知礼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肖宰闻接过，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纪知礼的指尖：“谢谢。”
“你能帮我扫一个充电宝吗？”肖宰闻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我给手机充一下电，开机了就还你。”
纪知礼看着那部黑屏的手机，又看了看肖宰闻那张脸，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行。”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充电宝扫就扫了吧，也没事。不过这样一来，两个人待一起的时间好像就变多了？
肖宰闻从他手里接过充电宝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插上手机，手机“开机”的时候避开了纪知礼的视线，转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钱A了过去。
“你A这么多？”纪知礼抬起头。
“点错了，你退回来吧。”肖宰闻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张白纸。
纪知礼沉默了片刻，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他：“……行。”肖宰闻发的是红包，纪知礼领完才知道多了很多。他把多余的退回去——但肖宰闻没收。
“哈哈……”肖宰闻笑了两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这个充电宝充太慢了，还没来得及就关机了。”
“……没事。”纪知礼把手机放进口袋，“明天这个时间前领了就行。”
“嗯。”肖宰闻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那杯草莓啵啵，表情在入口的一瞬间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我先走了。”纪知礼说。
“好。”
纪知礼转身走了。他要去和家人会合，他们已经走远了。他加快了脚步。但走了一段之后，他发现身后还有一个脚步声在跟着他。他停下来，转过头：“？你还跟着我？”
肖宰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手里还拿着那杯奶茶：“顺路，我要去那边买衣服。”
纪知礼顺着肖宰闻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服装店，但也不想追问了，于是继续走。
肖宰闻跟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个路口停下来，没再跟了。纪知礼见到家人的时候，把奶茶递了过去。
“谢谢哥。”纪淑心接过奶茶，手指碰了碰杯壁，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怎么买了这么久？”纪云楼吸了一大口，“人很多吗？”
纪知礼看着他：“还好吧。”
纪云楼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想了想还是没问了。
“那边好像有表演。”王玉诗指着前面一片亮堂的地方，“我们去看看。”
“嗯好。”纪知礼跟上去。
那边是热闹街区，一群人穿着汉服在跳舞，音乐声从音响里传出来，节奏轻快。看着像是在拍视频，旁边有人在举着手机录，有人在打光，有人在指挥。纪知礼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群跳舞的人身上——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后面看手机的肖宰闻。对方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没有在看表演。手机好像也没连着充电宝。
也算意料之内了。之前对方追他也经常用这招——假装巧遇，假装顺路，假装只是“刚好也在”。只是佩服自己一招栽两次。纪知礼在心里叹了口气。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
纪云楼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哥啊，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纪知礼的目光从肖宰闻身上收回来，面不改色：“有吗？还好吧。”纪知礼选择装瞎。
纪云楼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他，沉默了一瞬，选择背后蛐蛐人去了。他拉着纪淑心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纪淑心听了之后转头看了纪知礼一眼，然后又收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等到玩好回家，差不多十点多了。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堆放了很多礼物。
纪知礼脚步顿住了。
王玉诗也愣了：“这是谁的？”
纪知礼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干：“……应该是我们的。”
看着一堆礼物就觉得头疼。他大概知道是谁送的，也知道对方为什么送——不是为了讨好他，是为了让他没法拒绝。不收，堆在门口难看；收了，就是收了。怎么选都是对方赢。
“你们先拿进去，我出去打个电话。”纪知礼说。
其实不用打电话也知道肖宰闻在哪。多半在楼下大厅待着。他下楼，果然在角落看见了坐着的肖宰闻。那个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靠着靠背，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草莓啵啵。
“……门口礼物又是你手笔？”
“不是很正常吗？”肖宰闻把奶茶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抬起头看着他，“我钱多的花不完，就造福一下别人。当然也是半个诚意。不想要可以扔了，我不介意，但我下次还会送。”
纪知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问题：“你打算在杭州呆几天？”
“一直到你走那天。”肖宰闻的语气很平静。
“……你工作一点也不忙了吗？”
“我来之前处理完了。”
纪知礼沉默着。他看着肖宰闻，灯光落在那张脸上，把眼下的青色照得很清楚。肖宰闻确实很会收拾自己——能够让人一眼惊艳的穿搭和脸，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但他其实一眼就发现，肖宰闻这几天应该是没好好休息。状态确实不是特别好。那杯奶茶从买来就没怎么喝，化了大半。其他的话，纪知礼也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了。他只是扶了扶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自己注意休息。”
肖宰闻愣了一下。他看着纪知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认真的。
“……谢谢。”他说，“我会的。”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我不会打扰你和你家里人一起玩的。我会很安静地待在一边。”
“……你没必要这样。”
“嗯。”肖宰闻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看上去肖宰闻也不会听。纪知礼也更没法讲了。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要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不要买礼物了，真的不需要。如果一定要买，你就当做买一点小礼品就行了。”他顿了一下，“还有，注意休息。你状态看着不是很好。”
“我变丑了吗？”肖宰闻问，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就是有点看着快死了。”
“不好看吗？”肖宰闻又问了一遍。
“还好。”纪知礼说。一定要说的话，其实没太大影响，几乎还是一样好看。但肖宰闻好像很在乎。他听到“还好”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脸侧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明天见。”肖宰闻说完，直接起身走出了酒店。步伐很快，推开门走了出去。
纪知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和肖宰闻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其实还好，不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上了楼。回到房间的时候，家里人已经准备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