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中村的空气里压着潮湿铁锈味。
初升的阳光斜切过修理铺半卷的生锈卷帘门,落在满地油污和废铁零件上。
劣质橡胶烧焦后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混着机油味,熏得人太阳穴发胀。
姜野靠在工作台边,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廉价工业啤酒。
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清楚得很。
他掌心一收。
咔嚓。
铝制易拉罐被捏成一团废铁。
姜野手腕一甩,易拉罐划过半空,砸进墙角废铁桶里,发出清脆撞响。
下一秒,他耸了耸鼻子。
血味。
很重。
而且还在加深。
姜野转头,视线直接压向坐在巨大轮胎旁的陆霆洲。
昨晚在越野车上条件太差,他只用烈酒和绷带给这男人做了最粗糙的处理。
现在,那件价值六位数的白衬衫下摆已经被血洇透。
暗红血迹顺着西装裤腿往下滴,在油污斑驳的水泥地上积出一小片红。
姜野脸色沉下来,大步走过去。
“脱了,上床。”
陆霆洲靠着轮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京圈活阎王坐在破败修理铺里,腹部还在流血,身上依旧没有狼狈相。
他抬手,长指挑开沾着泥污和血迹的衬衫纽扣。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矜贵。
布料剥落。
那件残破高定衬衫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和一堆废弃火花塞混在一起。
陆霆洲赤着上半身起身,走到靠墙那张逼仄行军床边坐下。
昨晚赛道上连续几次死亡漂移,加上后面交火和狂躁失控,彻底撕开了他腹部的创口。
原本缝过的刀伤裂得狰狞,皮肉翻卷,血顺着紧实腹肌线往下滑。
陆霆洲神色冷淡,好像正在流血的身体跟他无关。
姜野单手拖过掉漆的战地急救箱,走到床边。
“没麻药。”
他用脚尖踢开箱盖,摸出高度烈酒和医用缝合针线。
面对恶化的伤口和简陋医疗条件,姜野眉都没皱。
瓶塞拔开。
辛辣酒精味冲出来,压过修理铺里的机油味。
血腥和烈酒一起撞进鼻腔,陆霆洲的呼吸立刻重了。
他背部肌肉绷紧,手掌扣住行军床边缘,木板发出细碎响动。
眼底那层刚压下去的猩红又翻了上来。
病理性狂躁症被剧痛和血味硬生生拽醒。
陆霆洲喉咙里滚出低哑喘声,目光锁住姜野,带着随时会撕碎一切的侵略性。
姜野看见他这副样子,半点没退。
他早摸清这疯子的毛病了。
血味会把陆霆洲逼疯。
他的味道能把人拽回来。
“陆霆洲。”
姜野俯身,手指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
“要发疯滚出去发,别在老子床上撒野。”
陆霆洲喉结滚动,额角冷汗往下淌。
“姜野。”
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闭嘴。”
姜野跨上行军床,单膝压住陆霆洲胯骨,另一只手按上他肩头,硬把人钉在床板上。
行军床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姜野扯开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机油味和劣质烟草味的花衬衫,揉成一团,直接塞进陆霆洲嘴里。
“咽回去,给老子忍着!”
陆霆洲牙关咬住布料。
那股属于姜野的味道灌进呼吸。
汗味,机油味,烟草味,还有昨晚赛道带回来的橡胶焦味,全都压在那团破布里。
陆霆洲扣着床沿的手慢慢松了点。
他仰着头,脖颈线条绷紧,胸膛起伏还很重,却没有再暴起。
姜野趁这个空档,直接把烈酒倒上伤口。
酒液冲过翻卷皮肉。
陆霆洲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咬着花衬衫的牙关收紧。
布料被他咬得变形。
姜野看都没看他一眼,左手按住伤口边缘,右手持针。
针尖刺穿皮肉。
穿针,引线,拉紧。
动作干净利落。
他像是在修一台开裂的发动机,眼里没有怜惜,只有把损坏部件重新封死的狠劲。
血顺着姜野指缝往下淌,滴在陆霆洲腹肌上,又滚进床单褶皱里。
陆霆洲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那双发红的眼始终盯着姜野。
没有愤怒。
也没有反抗。
只有被按住命门后的顺从。
堂堂京圈活阎王,此刻咬着一件九块九花衬衫,任由一个城中村修车工无麻醉缝合伤口。
姜野最后一针收紧,打结,剪断缝合线。
咔哒。
小剪刀被他扔回急救箱。
“行了。”
姜野额角也出了汗,他撑着床沿准备起身。
腰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陆霆洲借着痛劲翻身,长臂箍住姜野的腰,把人压回狭窄行军床上。
吱呀。
床架晃了一下。
姜野拳头立刻攥起,手肘已经顶到陆霆洲肋下。
只要再往上一寸,就能把这疯子掀下床。
可他看见了陆霆洲的脸。
那张总是冷厉傲慢的脸上全是冷汗,呼吸乱得厉害,眼底猩红还没退干净。
他像个被血味和剧痛拖进深水里的人,终于抓住唯一能让他喘气的东西。
陆霆洲把脸埋进姜野颈窝,贪婪汲取那股粗粝气息。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
那是被狂躁症撕扯后的余震。
姜野后槽牙咬紧。
“妈的,死疯狗。”
骂归骂,那记肘击到底没落下去。
姜野任由陆霆洲压着他,任由对方滚烫的呼吸砸在颈侧。
两个人挤在破旧行军床上,周围是废铁,油污,烈酒,血和机油味。
这姿势危险得要命。
也亲密得要命。
陆霆洲的手沿着姜野脊背往下滑,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摸到姜野后腰时,他的动作停住。
那里有一道巨大旧疤。
疤痕粗糙,起伏不平,从腰侧斜斜拖到后背,像被翻滚车体里扭曲的金属硬生生撕过。
陆霆洲掌心贴在那处旧伤上,呼吸压低。
三年前。
边境盘山公路。
被剪断的刹车线。
十三条人命。
还有从神坛跌进泥里的疯子车手K。
姜野眼皮掀开,嗓音有点哑。
“摸够了没有?”
陆霆洲没有收手。
他低头,额角抵着姜野肩窝,嗓音压得很沉。
“疼吗?”
姜野嗤了一声。
“废话。”
陆霆洲掌心覆盖在那道疤上,力道很轻,轻得不像他。
“毒蜘蛛欠你的,我会一笔一笔拿回来。”
姜野偏头看他。
“陆总这么会替人记账?”
陆霆洲抬眼,眼底那点猩红彻底压下去,只剩冷到发狠的清醒。
“你救过我的命。”
姜野咬着烟,笑得野。
“所以呢?”
陆霆洲手臂收紧,把人圈得更牢。
“所以你的账,算我的账。”
姜野没再说话。
清晨阳光穿过油腻玻璃,落在行军床边。
破铺子里到处都是废铁和机油味,简陋得连京圈权贵家里的狗窝都比不上。
可陆霆洲在这里,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他咬过的花衬衫还攥在手里,指节压着布料,像攥着救命的绳。
姜野懒得再踹他。
折腾一夜,他也累得够呛。
陆霆洲贴着姜野颈侧,终于合上眼。
姜野听着他逐渐压稳的呼吸,抬手摸到床边那枚毒蜘蛛骨雕筹码。
冰凉纹路硌进掌心。
他把筹码收紧,低声骂了一句。
“京城那破会所,最好经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