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老街修理铺。
早上九点,卷帘门哗啦啦拉开。
姜野叼着没点的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脚上踩着沾满油渍的旧球鞋,从门里走出来。
门口停着三辆超跑,最外面那辆是昨天刚送来的帕加尼。
马可蹲在帕加尼旁边换机油,听见动静抬头。
“野哥,七号位那个保时捷的涡轮今天能出吗?”
姜野把管钳往肩上一搭。
“下午。”
马可点头,又看了眼修理铺里面。
里面那张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全套高定西装的男人。
陆霆洲翘着二郎腿,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开视频会议。
身旁茶几上摆着两杯牛奶,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还满着。
满着那杯,是姜野的。
马可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干活。
这一个月来,陆霆洲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修理铺“上班”。
沙发是他自己搬来的。
电脑是他自己带的。
牛奶是特助每天现送的。
姜野起初骂了几天。
后来骂也没用。
陆霆洲关了视频会议,抬头看姜野走到保时捷前面弯腰检查底盘。
工装下摆随着弯腰的动作往上提,露出一小截腰线。
腰上的旧疤被日光照得发白。
陆霆洲视线停了两秒,然后起身走过去。
姜野正把头探进引擎盖下面,忽然感觉后腰被一只手扣住。
“干什么?”
陆霆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衣服。”
姜野偏头,发现自己的工装后摆被风吹起来了。
陆霆洲帮他把衣角压回去,手指在他腰侧停留了一下。
“别给人看。”
姜野直起身,看着他。
陆霆洲脸色平淡,但耳根有一点红。
姜野噗地笑出声。
“陆霆洲,你吃一条疤的醋?”
陆霆洲低声道:“吃你的醋。”
姜野笑着推开他。
“滚回去开你的会。”
陆霆洲没动。
“牛奶没喝。”
姜野耳根一热。
“等会儿喝。”
陆霆洲看着他。
“凉了。”
姜野叹了口气,放下管钳,走回沙发边把牛奶端起来一口闷了。
“行了吧?”
陆霆洲盯着他嘴角的奶渍看了一秒,然后抬手擦掉。
姜野躲了一下没躲开。
“马可还在外面!”
陆霆洲淡声道:“他不敢看。”
姜野气得踹了他小腿一脚。
“你上不上班?”
陆霆洲坐回沙发,拿起电脑。
“在上。”
姜野转身走向工作台时,陆霆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野。”
“又怎么了?”
“下午三点有个东西送到。”
姜野回头。
“什么东西?”
陆霆洲没抬头。
“到了你就知道。”
姜野皱着眉看了他两秒,没追问。
下午三点整。
一辆物流车停在修理铺门口。
两个人抬下来一个不大的木箱。
姜野擦着手上的油,看着木箱被放到工作台上。
陆霆洲合上电脑,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姜野拆开木箱。
里面是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不是普通的车钥匙——是一把纯钛合金打造的副驾权限钥匙,外壳上刻着极精细的齿纹。
姜野认得这个齿纹。
跟江北留给他那把旧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拿起钥匙,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姜陆。
姜野愣住了。
陆霆洲从身后伸手,覆住他握着钥匙的手。
“旧的那把用来开过太多门了。”
他低头,下巴抵在姜野肩上。
“这把只开一个。”
姜野喉头发紧。
“开什么?”
陆霆洲的声音压在他耳侧,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
姜野攥紧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
陆霆洲就站在他面前,很近。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疯、没有狠,只有姜野。
姜野盯着他看了很久。
修理铺里机器轰鸣,外面马可在跟学徒吵架,阳光从卷帘门缝里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姜野把钥匙攥在掌心,抬手揪住陆霆洲的领带,往下一拽。
陆霆洲顺着力道低头。
姜野凑上去,吻住他。
这个吻不急、不狠,带着机油味和牛奶的甜。
陆霆洲的手落在他后腰,掌心滚烫。
姜野松开时,嘴唇蹭过他下颌。
“陆霆洲。”
“嗯。”
“副驾位置给你留着。”
陆霆洲的呼吸顿了一拍。
姜野退开一步,把那把新钥匙往自己工装口袋里一塞,拍了拍。
“但你要是再敢用肩膀替我挡东西——”
他抬眼,语气很凶。
“我把你焊在副驾座椅上。”
陆霆洲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
“好。”
姜野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管钳。
手指还有点发颤。
耳根烧得厉害。
他低头拧螺栓,把脸藏在引擎盖后面。
身后传来沙发皮面被压出的轻响——陆霆洲坐回去了。
过了几秒,笔记本电脑开机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陆霆洲的声音,平静,低沉,对着视频会议那头的高管。
“继续。”
姜野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管钳搁在引擎缸体上,摸出口袋里那把新钥匙看了一眼。
钛合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
姜陆。
他把钥匙塞回去,拿起管钳继续干活。
外面,马可忽然探头进来。
“野哥,门口有个记者说想采访北境重工的——”
姜野头也不回。
“没空。”
马可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霆洲。
陆霆洲抬眼,隔着屏幕光看向门口。
马可立刻缩回去。
“知道了知,我去赶人。”
修理铺恢复了日常的嘈杂。
引擎声、气泵声、金属碰撞声。
姜野在车底下焊接,陆霆洲在沙发上开会。
中间隔着三辆超跑和满地的工具。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辆车修完。
姜野从车底滑出来,满身油污,头发被汗糊在额头上。
他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抬头。
陆霆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姜野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
“今天不加班了。”
陆霆洲低头看他。
“回去?”
姜野把毛巾搭在肩上,撑着膝盖站起来。
“回去。”
他走到卷帘门边,抬手要拉门。
陆霆洲从后面握住他的手。
姜野停住。
陆霆洲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落在他耳后。
“姜野。”
“嗯。”
“谢谢你活着。”
姜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没回头,只是反手扣住陆霆洲的手指,握得很紧。
“彼此。”
卷帘门哗啦拉下。
老街暮色渐浓。
门外停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旁边是姜野的旧越野车。
姜野看了看两辆车,然后拉开越野车驾驶座的门。
“上车。”
陆霆洲绕到副驾,拉开门坐进去。
姜野发动引擎。
老旧的越野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陆霆洲系好安全带,侧头看着姜野的侧脸。
姜野挂挡,一脚油门踩下去。
越野车窜出老街。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起姜野那头扎眼的黄毛。
陆霆洲伸手,把车窗摇上去一半。
姜野瞥了他一眼。
“怕风?”
陆霆洲淡声道:“怕你感冒。”
姜野嗤了一声。
“大夏天感什么冒。”
陆霆洲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中央扶手上。
姜野换挡的时候,手背擦过他的指尖。
两个人都没动。
车开到庄园门口时,夕阳刚好沉进地平线。
姜野熄火,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上残留的余晖。
“陆霆洲。”
“嗯。”
“以后还会有麻烦。”
陆霆洲转头看他。
姜野的侧脸被最后一点光照着,表情很平静。
“但不是那种要人命的了。”
他转头看向陆霆洲,嘴角带着一点痞气。
“顶多有人不长眼上门找事,我拿管钳招呼就行。”
陆霆洲唇角微弯。
“我看着。”
姜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膝盖。
“走,回家吃饭。”
他推开车门下去。
陆霆洲坐在副驾上,看着姜野绕过车头的背影。
黄色的碎发,灰色的旧工装,肩上搭着沾满油渍的毛巾。
脚步很稳,腰背挺直。
活着的,完整的,他的。
陆霆洲下车,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庄园大门。
特助在门厅里等着,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松了口气。
“晚餐好了。”
姜野闻到厨房飘出来的肉香,难得露了个笑。
“今天谁做的?”
特助恭敬道:“姜爷上周说想吃红烧排骨,厨师研究了三天。”
姜野满意地哼了一声。
陆霆洲从他身后经过时,手指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他的后腰。
姜野耳根又红了,但没躲。
晚餐桌上,陆母也在。
她看着对面两个男人——一个满手油污还没洗干净就上桌,一个西装革履却把最大块的排骨夹到对方碗里。
陆母笑了笑,低头喝汤。
窗外夜色浓重,庄园灯火通明。
修理铺明天还会照常开门。
管钳还搁在工作台上。
那把刻着“姜陆”的钥匙安静地待在工装口袋里,贴着心口。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