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阖上眼的时候,秋阳还落在茶几边缘,沈惊云坐在书桌前,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蚕啃着桑叶。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听着听着,意识便像被风吹散的云,一丝一缕地飘远了。
醒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变了。
正午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灼目的光带。
空气里浮着细细的尘絮,在那道光带里缓缓地、不知疲倦地飘着。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连风也倦了。
陆清辞没有动。
他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还搭在腰侧,指尖微微蜷着。
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被沈惊云掖得很紧,裹住了大半个身子,暖意从胸口一直漫到残肢。
睡了这一觉,后腰那处钝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酸胀,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水痕,不再锥心,只是还在那里。
他没有急着睁眼。
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毯子的暖意,感受着秋阳落在眼睑上的那一层薄薄的温热。
然后他听见了翻纸的声音。
很轻。纸页被翻过去,边缘擦过桌面,发出细不可闻的沙响。
然后是笔尖点在纸面上的声音——笃,笃,笃。
像啄木鸟在敲树干,一下,一下,又一下。
敲了几下便停了,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陆清辞睁开了眼。
沈惊云还坐在书桌前。
正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的背微微弓着,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那支红笔,笔尖悬在论文上方,已经悬了很久。
他的脑袋微微歪着,从陆清辞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然后陆清辞就笑了。
那笑意是从眼底最深处漫上来的,轻轻的,浅浅的,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沈惊云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精彩了。
此刻他正盯着论文的某一页,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
嘴巴微微张着,下唇有一点向外翻,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世界观崩塌的东西。
那支红笔悬在半空中,笔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用力忍着什么。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嘴巴闭上了,上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
他凑近论文,又往后仰,再凑近,像一只在打量陌生物体的猫,左看看右看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确认之后,他的嘴又张开了。
无声地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开。
他把红笔放下了。
两只手都从桌面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然后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页。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只挑了左边那一条,挑得高高的,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去。
挑完眉毛又放下了,换成了右边的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足,肩膀都跟着耸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吸完之后他屏住了,屏了两三秒,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来。
吐气的时候,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往下塌了塌,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陆清辞终于没忍住。
“小惊云。”
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沈惊云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靠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秋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几分刚睡醒的慵懒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微微弯着,里面盛着满满的笑意,像深秋的湖面,被风吹出了细细的波纹。
沈惊云下意识就想站起来。
但他还没动,就看见陆清辞从毯子里伸出了右手。
那手从深灰色的羊毛毯里探出来,逆着光,手指微微张开,朝他招了招。
那个手势很轻很随意,手腕甚至没有完全抬起来,只是指尖动了动,像在招呼一只蹲在远处的小猫小狗。
动作里带着一种懒懒的、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一千遍了。
沈惊云立刻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旁边,然后蹲下来。
蹲在陆清辞面前。
这个角度,他的视线比陆清辞还低了一点点,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师父的脸。
他就那么仰着头,两只手搭在沙发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羊毛毯的边缘,揪起一点,又抚平,再揪起一点。
“师父。”他叫了一声。
然后他的脸就皱了起来。
不是真的皱,是那种受了委屈之后、见到了可以撒娇的人、终于不用再忍着的皱。
眉毛往中间挤了挤,眼睛还是很大,但眼眶有一点红了,嘴唇微微撅着,下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写着“师父我好惨”。
“他们写的什么玩意儿。”
沈惊云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咕噜出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在呜咽,“我都不知道怎么批注。”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惊云的头发有点乱了,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被正午的阳光照得毛茸茸的。
那双大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里面盛着委屈,盛着烦躁,还盛着一点点等着被哄的期待。
陆清辞又笑了。
“你才看了这么几份,”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刚睡醒的那一点慵懒,像被阳光晒暖了的水,“就觉得头大了?”
沈惊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点得很用力,下巴磕在手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伸手拉住了陆清辞的手。
陆清辞的手还搭在沙发边缘,方才招他过来的那只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惊云的手从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沈惊云的手比陆清辞的大了一圈,掌心热乎乎的,像一只小火炉。
他把陆清辞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师父。”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教我呗。”
陆清辞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
沈惊云的掌心很热。
那种热度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背,一路暖到手腕,暖到小臂,暖到心里某个很软很软的地方。
他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恭敬,有的亲近,有的把他当师长敬着,有的把他当朋友处着。
但沈惊云不一样。沈惊云把他当师父。
不是“老师”,是“师父”。
多了一个字,就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像那株老银杏树伸出来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垂进泥土里,慢慢慢慢就生了根。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分不开了。
陆清辞没有抽回手。
“好。”他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惊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像正午的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哗地一下落下来,满地都是碎金。
他捏着陆清辞的手指,又捏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你将师父的眼镜拿来。”
陆清辞的声音里含着笑,另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指了指书桌的方向,“这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
沈惊云立刻就站起来了。
他松开陆清辞的手的时候,指尖在陆清辞的手背上蹭了一下,无意识的,像小狗松开嘴里的玩具时,舌头还会不自觉地舔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支备用的钢笔,一盒回形针,一本便签纸,还有一只深茶色的眼镜盒。
沈惊云把眼镜盒拿出来,打开。
眼镜是金丝边的,镜腿处有一点磨损的痕迹,被擦拭得很干净。
他把眼镜握在手里,又走回沙发边。
然后他看见陆清辞在撑着坐起来。
动作很慢。
陆清辞先把毯子掀开一角,双手撑住沙发垫子,腰背慢慢挺直。
这个过程中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后腰那处旧伤被牵动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地震出一圈钝痛。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等那阵疼痛缓过去,然后继续用力,把自己撑起来,靠上了沙发的靠背。
沈惊云伸出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知道师父不喜欢被人扶着。不是不领情,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眼镜,等陆清辞坐稳了,才把眼镜递过去。
陆清辞接过眼镜,展开镜腿,架上鼻梁。
金丝边的镜框落在他清隽的脸上,将那几分刚睡醒的慵懒遮去了一些,添了几分书卷气。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镜片的度数,然后伸出手去够茶几上的论文。
沈惊云抢先一步把论文抱了起来。
六本论文,摞成一摞,被他整个儿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上最靠近陆清辞的位置。
他又转身去把沙发旁的落地灯打开了——其实办公室里光线足够,但陆清辞批改论文的时候习惯开一盏灯。
沈惊云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但他记住了。
陆清辞看着他忙前忙后,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他将毯子理了理。
方才坐起来的时候毯子滑下去了,堆在腰际,露出了一截白衬衫的下摆。
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腿,又用手掌将毯子边缘的褶皱抚平,一下,一下,动作不急不缓。
阳光落在他抚平毯子的手背上,把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来。”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示意沈惊云坐过来。
沈惊云便坐过来。
他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跟吃午饭时一样的姿势。
这样他的视线刚好和坐在沙发上的陆清辞齐平,看论文的时候不用抻着脖子。
陆清辞拿起最上面那本论文,翻开第一页。
沈惊云的批注映入眼帘。红笔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小学生的描红作业。
第一处批注写着:此处假设条件需明确随机变量的独立性,建议补充说明。
陆清辞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一路翻下去。沈惊云的批注不多,但每一处都批在点子上。
有些是格式问题,有些是逻辑漏洞,有些是数据引用错误。
批注的语气从第一本到第四本越来越稳,从最初的犹豫变得渐渐笃定。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陆清辞的目光停住了。
那处被他涂掉的感叹号。
红色的笔迹在“请核实”三个字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涂痕,仔细看能看出原本是一个感叹号,被用红笔涂成了一个句号。
涂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地描,想把那个感叹号的竖和点都盖住。但还是能看出来。
陆清辞看着那个涂痕,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也没有笑。只是伸出手,右手落在沈惊云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早上在银杏树下收他为徒时一模一样。
轻的,暖的,像秋阳落在银杏叶上。
沈惊云被他拍得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陆清辞正低头看着那处涂痕,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柔很柔,柔得像被阳光晒暖了的深秋的湖水。
“师父?”沈惊云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沈惊云头顶收回来,拿起那支红笔,翻到论文的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摘要部分,左手食指沿着字行缓缓移动,移到某一处,停住了。
“你看这里。”他的声音轻轻的,笔尖点在那行字上,“他写‘本文试图证明’,这个措辞就不对。
学术论文不是侦探小说,不需要‘试图证明’什么东西。你要么证明了,要么没有证明。”
他在“试图”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删去“试图”,改为“本文论证”。
写完之后,他把论文往沈惊云的方向推了推。
沈惊云凑过来看。
他的肩膀几乎挨着陆清辞的膝盖,脑袋凑得很近,能看见陆清辞握着红笔的手指,指节分明,落笔很轻。
那行批注的字迹和沈惊云自己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工整,是从容。
笔画与笔画之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连贯,像是写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思考,字自己就从笔尖流出来了。
“再看这里。”陆清辞翻到第二页,笔尖点住另一处,“他引用的是林教授二零零九年的那篇论文,但林教授在一三年已经把模型修正了。
引用旧文献不是不行,但他没有说明为什么要用旧版,这就是漏洞。”
他在引用标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写下:请说明引用零九年版的理由,或更新为一三年修正版。
沈惊云盯着那行批注,眼睛一眨不眨。
“还有这里。”陆清辞翻到第三页,“他的回归分析做了三组,但只报告了显著的那一组。另外两组呢?
不显著就不报告了?这是学术不规范的典型表现。”
笔尖点在那个回归结果表格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补全。”
沈惊云看着那行批注,忽然伸手按住了论文的边缘。
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心里摁。
“师父。”他抬起头。
陆清辞低头看他:“嗯?”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沈惊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盛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我看了三遍都没发现那个引用的问题。三遍。”
陆清辞笑了。
那声笑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点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意味。
他把红笔放下,右手抬起来,食指弯曲,在沈惊云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师比你多吃了十年饭。”他说,“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这十年饭不是白吃了?”
沈惊云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陆清辞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支红笔,翻到论文的下一页。
他的背靠着沙发靠枕,毯子盖到腰际,眼镜架在鼻梁上,金丝边的镜框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纸面,姿态闲适而专注,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画。
“来。”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为师教你。”
沈惊云凑过去。他的肩膀挨着陆清辞的膝盖,脑袋几乎要碰到陆清辞的手臂。
他能闻到陆清辞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纸张和茶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很淡,很干净。
陆清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轻轻的,缓缓的,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首很慢的诗。
“批改论文,第一看结构。
摘要有没有把核心结论讲清楚,引言有没有把问题意识点出来,文献综述有没有对话意识。
结构散了,后面写得再好也是散的。”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圈出一处,写一行批注。
“第二看逻辑。从前提到结论,每一步都要有依据。
本科生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跳跃,他脑子里想到了,以为读者也能想到,中间的逻辑链就断掉了。”
又圈出一处,又写一行批注。
“第三看规范。引用格式、数据报告、图表标题,这些是基本功。
基本功不扎实,再好的想法也会打折扣。”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溪水漫过圆石,一点一点地浸润下去。
沈惊云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会伸出手指指着某一处问“师父这个呢”,陆清辞便停下来,耐心地解释。
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光带慢慢地、慢慢地移动着,从论文的封面移到第一页,从第一页移到第二页。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师一徒的声音。
一个教,一个学。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