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站起来。
“清辞，带张厅长他们去学院转转吧。
省里领导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只让他们看看你的办公室。”
张厅长也笑着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递给随行的工作人员。
“确实。
咱们瑞衡书院可是全国出了名的，陆院长应该舍得把璞玉给我们看看吧？”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他知道校长这是在替他撑场面——省里领导来调研，总不能只让院长躺在沙发上见客。
他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冲张厅长微微弯起唇角。
“张厅长说笑了。瑞衡书院能有什么璞玉，不过是一群肯下苦功夫的学生罢了。
既然厅长想看，那我便带诸位走走。”
几位领导纷纷站起来。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顾衍辰伸出去。
“辰儿，你扶哥哥一把。”
顾衍辰立刻从沙发边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轻轻转移到轮椅上。
他把毯子仔细盖好，边缘掖进轮椅两侧。
然后他直起身，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只小背包单肩背上。
几位领导都在等着。
陆清辞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微微侧过头。
“让诸位领导久等了。别见怪——这腿脚不方便，干什么都麻烦。”
张厅长连忙摆手。
“陆院长哪里的话。您身体要紧，我们不急。”
顾衍辰握住轮椅推手，跟在校长和张厅长后面，缓缓往外推。
走廊里，小云走在最前面引路，校长和张厅长并排走着，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轮椅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细细密密，几位领导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先是去了实验室。
瑞衡书院的数学实验室和传统意义上的实验室不同——没有烧杯试管，没有大型仪器，几排工位整齐排列，每台电脑屏幕上都闪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学模型。
几个研究生正坐在工位前做计算，听见轮椅声转过头，看见院长带着一群领导进来，连忙站起来。
陆清辞冲他们轻轻压了压手。“你们继续忙。
这是省教育厅的张厅长，来看看你们的课题进展。”
几个学生便规规矩矩地站在工位旁，等领导走近了才低声介绍自己的研究方向。
张厅长在一个博二学生的工位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屏幕上正跑着的模拟程序，回头问陆清辞：“这是在做哪方面的研究？”
陆清辞推着轮椅过去，给学生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那学生连忙说：“厅长，我们在做高维随机矩阵的谱分析，应用在机器学习模型的特征降维上。”
张厅长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学生的回答条理清晰。
陆清辞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微微弯着唇角。
从实验室出来，又去看了书院的发展历程展示。
走廊两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瑞衡书院从建院至今的照片和文字资料——历任院长的肖像、历届毕业生的合影、近年来获得的国家级课题和奖项。
陆清辞被顾衍辰推着，在每一面橱窗前停下来，为张厅长他们一一介绍。
从建院初期的筚路蓝缕，到如今成为华大排名前列的王牌学院，他讲得不急不缓。
几位领导凑近了看玻璃橱窗里的老照片，不时点头。
经过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陆清辞示意顾衍辰停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讲台上一位年轻教师正站着讲课。
张厅长低声问了句“这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陆清辞答了，又补充道：“这堂课是数理统计，任课的是我们书院的林老师。
她是去年全校评教前三，学生都很喜欢她。”
张厅长点点头，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转过走廊拐角，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
纸面微微泛黄，是几年前的旧作，但笔墨苍劲，一笔一画都透着从容。
那是陆清辞刚接任院长时亲笔写下的治学理念，不是常见的官样文章，只有短短几行字。
张厅长在字幅前站了很久，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轮椅上的陆清辞。
“陆院长的字，风骨内敛，意蕴深远。
这治学理念写得好——不是空话，是真心话。”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看着那幅装裱在墙上的字。
那几行字是他刚接任院长时写的，那时候他还能拄着拐杖站在这面墙前，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握笔，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厅长过誉了。不过是几句大白话罢了——做学问的人，总要有点笨功夫。”
他把目光从字幅上收回来，冲张厅长微微弯了弯唇角。
几位领导暗暗点头。
他们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这个人靠在沙发上说自己“腿脚不便”，语气平静，然后笑着说“是辰儿不嫌弃我”。
此刻他坐在轮椅上，带他们走过实验室、展览墙、课堂，那些年轻的学生看见他时眼睛会亮。
他们忽然明白，瑞衡书院为什么能成为华大的王牌学院。
不是因为那些课题和奖项，而是因为这个坐着轮椅、说话温温和和的院长，把自己的治学理念，写在了墙上，也写进了每一个学生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