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从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漫出来,在羊绒毯上铺开一小片温温软软的光晕。
顾衍辰帮他擦完身子,换上那件柔软的深灰色睡衣,仔细把他右腿残肢的纱布边缘理好,又把左腿那截旧残肢用掌心轻轻焐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发凉,才扶着他侧躺下来。
他自己也洗漱好,轻手轻脚地躺进沙发内侧……这张定制的沙发宽得像一张床,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躺着。
他伸出手臂,小心地环住陆清辞的腰,另一只手探进毯子底下,轻轻覆上他的左腿残肢末端。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把脸往他的颈侧蹭了蹭。
窗外银杏叶早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几声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落地灯的光晕落在茶几上,看着他的轮椅安静地停在沙发边。
“辰儿。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应该心软地把青寒和惊云留在身边。
他们那么年轻,那么聪明,跟着谁都能有更好的前途。
可我如今这样……右腿还没长好,左腿也使不上力,腰连坐都坐不住。
我今天拿筷子时手都在抖。这样残废的我,拿什么来教他们?
今天青寒说‘我从来不需要你站得起来’,惊云说‘师父你别赶我走’。
他们越是这样,我就越怕。
怕他们以后后悔,怕我耽误了他们最好的年华。”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哥哥今天说了那么多。可你的两个小徒弟,一个跪在沙发边哭,一个蹲在旁边说‘师父你别不要我’。
他们哭了,是因为怕你把他们推开。不是因为怕你耽误他们——是怕你不要他们。”
他把陆清辞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让他的后背完全贴合自己的胸膛。
“青寒从硕士起就跟着你,替你写板书,替你审论文,替你浇窗台上那盆文竹。如果他想要更好的前途,他早就走了。
惊云从大三开始就蹲在你办公室门口不肯走,他保研时明明有别的选择,他选了你的方向。
哥哥,你觉得自己是他们的累赘。
可对他们来说,你是那个腰疼得站不起来还笑着说‘没什么大事’的师父,是那个被他们气到咳血还舍不得骂他们的院长,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够不到黑板、却让青寒拿起粉笔继续写下去的人。
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他们唯一想要的导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们就认定你了。”
他顿了顿,把环在陆清辞腰间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些。
“哥哥别胡思乱想。现在就这么多愁善感……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也有了孩子,是不是也成天担心孩子会嫌弃你。
你连我都能接受,还怕自己的孩子嫌弃你吗。”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轻轻覆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上。
他轻轻笑了,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像夜风拂过窗棂。
“好。哥哥不想了。辰儿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只是以前不敢跟哥哥说。”
顾衍辰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后颈上,“现在哥哥是我的了,想说多少就说多少。
所以哥哥快点好起来,论坛会我推你去。”
陆清辞握住他的手,轻轻阖上眼。
“睡吧,辰儿。”
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的,落地灯的光晕在他们身上铺了一层极淡极柔的暖色。
顾衍辰的手还在毯子底下轻轻揉着他的左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怀里这个人又往自己胸口拢了拢。
陆清辞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他睡着了。
在梦里,他也许能站起来,也许能走上讲台,也许能看见他的两个徒弟站在报告厅里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的学术成果。
而他的辰儿,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