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偶尔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张桂源坐在书桌前，缓缓合上旧日记。
日记封皮上沾染的灰尘随着动作飘起，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旧纸张微酸的记忆气息，而穿梭时间的尘埃，最终慢慢落地。
他拉开抽屉，准备把本子放进去时，却突然发现里面有个兔子——那个一直没来得及还给张函瑞的挂件。
本来新音就想还的，没想到后来因为冷战搁置，回家便随手塞在抽屉里了。
他拿起玩偶，摩挲着它柔软的脸颊。
兔子这种生物，看起来就很不聪明。张函瑞的张方方是，这个玩偶挂件更是，呆的没边。
张函瑞尽爱养些脑容量小的宠物。
张桂源突然变脸，揍了这个无辜的兔子一拳，他厉声道：“张函瑞！”
“到。”
他抓着小兔子站到桌子上，另一只手捏住它的胳膊，让它敬礼。
“大点声！没吃饭吗！”
“到！”
“稍息！立正！向前看齐！向前看！跨立！好，军姿！好，正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玩偶在自己的手下一令一动，张桂源自娱自乐玩了半天。
“张函瑞，鉴于你的动作一点都不标准，下面罚你进行才艺表演。”
“是！教官！”
张桂源嘴里咕叽咕叽地帮忙配乐，抓着兔子跳了一段地板舞，动作大开大合，还怪有好看的。
就是兔子估计太旧了，ending pose劈叉时，他都没使劲，兔子腿偏偏给他扯了个半断，一小坨棉花跑了出来。
“不是，兄弟你别害我呀。”
张桂源手忙脚乱地把腿塞回它的肚子里，试图组装复原。
他觉得自己有病，非常之幼稚，非常之无聊。
一通忙活，终于让它看着和原来差不多。
张桂源贴心地让这只伤号兔子坐到台灯底座上休息，自己则趴到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呆愣愣的树脂眼睛。
兔子看起来真的很蠢。
他轻声道：“张函瑞，只要你跟我道歉，我就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
兔子不会说话，张桂源也没吭声。
沉默了半晌，他才重新开口。
“就知道你不愿意。这样，我也不奢求你道歉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我问你，你知道错了吗？”
张桂源摁着兔子点头。
“行，那我就原谅你了。”
三月，是冬春握手言和的时节，梧桐生新叶。
张函瑞趴在桌子上，始终没能看懂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压轴题。
他侧头去看窗外，阳光蒸发了晨雾，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时间到，他坐直身体。
老师刚喊了收卷，第一桌的同学跟龙卷风似的，带走一整排的卷子。卷子被抽走时，张函瑞看见自己空阔的答题卡背面。
他有点想笑，不禁想起早上出门时，母亲情真意切的叮嘱：学的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多吃点饭就行了。
唉，学也学不进去，饭也不敢多吃。
数学可真没意思，还好不用走文化，不然高中可怎么办呢？
张函瑞从各方面来讲都算是个乖孩子，唯独有件事除外，那就是偷偷把手机带到学校来。
因为他要点外卖。
没办法，学校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了，还油大，一点也不利于他的减肥大业。
其实他已经瘦了很多了，但减肥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修行，需要有水滴石穿的耐心。
不过嘛，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吃了这么久的减脂餐，也该奖励奖励自己了。今天是放纵日，他从前天晚上就开始期待今天的到来。
晚餐再放纵，中午先随便吃点。
午饭时间，教室里只剩下张函瑞。他今天换了一家店点外卖，可惜不是很好吃，饭菜剩了大半。
他仔细将剩余的食物打包好，而后起身走出教室。
中午阳光正好，越过被楼影庇护的阴凉甬道后，就可以晒到太阳，暖洋洋的，很舒服。
美中不足是旁边挨着足球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的气味混着被蒸腾的草皮，会让人联想到长跑。
过段时间还得体考呢，光想想就好累。
张函瑞来到南门，解开包装袋，揭开盖子，学着猫叫了几声，而后退到旁边的花坛边上坐着。
不多时，便有几只猫围在了饭盒周围，谨慎地打量着张函瑞。
事实上，张函瑞已经来喂过它们很多次了，但流浪猫戒备心强，警戒的同时又带着胆怯，本能地想要远离人类。
猫猫们见张函瑞没有靠近的意思，才小心地低头吃起来。
它们背上沾了不少草屑，腹部的毛已经打绺了。吃饭时，小山似的脊背随着吞咽起起伏伏。
张函瑞好想帮它们把草屑摘掉。
猫儿天生是爱美爱干净的动物，沦落到没空打理自己的地步，那么日子一定难过极了。
“就知道你在这里。”
张函瑞闻声回头，便见林陆汀拎着一个袋子走来，在他身边坐下。
林陆汀把袋子递给他，他好奇地打开来看，发现里面是一袋猫粮，而且还是非常贵的一种，他甚至舍不得给张建国买。
“这么奢侈？”
“啊？又不贵。”
“好的。”
见张函瑞一副吃瘪的模样，林陆汀忍不住笑：“没关系，反正都是我爸的钱。”
张函瑞撕开包装袋，动静有点大，吓得小猫们往后退了几步。他连忙控制音量，抓了一把猫粮丢到饭盒边。
林陆汀也抓了一把猫粮，但他直接放在手心里，俯下身子呼唤小猫。
“它们很怕人。”张函瑞说道。
他之前就是这样喂的，猫猫们根本不敢靠近。直到他腿蹲麻了，才有一只大胆的小猫光临。
小猫吃的陶醉，张函瑞松懈下来，想要伸出手摸摸它的头。谁知它突然炸毛，回头就咬了一口。
张函瑞喜提三针疫苗。
别说猫粮，即便是猫条，他也再不敢放在手里喂了。
很快，一只橘色的小猫慢慢走近，低下头去吃林陆汀手心里的猫粮。
张函瑞提醒道：“小心你的手，我之前就被咬了。”
林陆汀满不在乎地说道：“没关系，之前被林建军咬了打的针，还没到期呢。”
之前张函瑞开玩笑的一句“林建军”，林陆汀不仅采纳沿用，如今更是天天挂在嘴边，弄的张函瑞老想让张建国跟它结拜。
要是张桂源真的有个“张建业”，那它们仨可以桃园三结义了。
不过张函瑞清楚，张桂源肯定不会起这种名字的。
“你会考虑再养只狗狗吗？”
林陆汀想了想：“应该会吧。林建军太吵了，得找个朋友治治它。”
他养之前没有做功课，完全不知道比格犬会这么吵闹。
“那它可以叫林建业吗？然后它们俩就可以跟张建国结拜了。”
“哈哈哈哈，好啊。”
橘猫吃了几口，便在林陆汀周围踱步。另一只小灰猫也在慢慢靠近，它走到他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鞋子。
林陆汀也不嫌流浪猫脏，伸出手在它的脖子上抓揉，小猫舒服得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函瑞直呼神奇，心底感叹人与人之间待遇差别竟然这么大。
他拿出手机准备拍下这温馨的一幕，按下快门的瞬间，林陆汀转过头对镜头比了个“耶”。
张函瑞笑道：“你好吸猫啊。”
“是啊，我从小就特别招小猫小狗喜欢。可能我身上携带的OXTR基因发挥作用了，它们一见到我就觉得，哇，知音诶。”
“我要是也有这个基因就好了，真有这么神奇吗？”
林陆汀摊开手掌，小灰猫伸出舌头舔了舔。
“它是通过影响大脑对催产素的敏感度实现的。”
张函瑞由衷道：“好厉害，这你都懂。”
林陆汀替小猫拂去背上的草屑，笑道：“不懂啊，我乱说的。”
张函瑞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信息，竟然是张桂源。
自从那句“新年快乐”过后，两个人再没联系过。
——放这里了，你有空拿
紧跟着一张图片，背景是在公司，张函瑞的兔子被放在置物架上。
张桂源去公司的原因，也许是有临时要拍的东西，或者工作人员有非要当面跟他说不可的话。
张函瑞即便是好奇，也不会多问，他只答了声好。
抬起头时，正好与林陆汀的目光对上。
“你刚才要说什么？”林陆汀问道。
“呃，忘记了。”
“那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同桌给我推荐了一家日料，据说很好吃。”
张函瑞思量一番，决定去公司一趟，取回他的宝贝挂件，不然之后没时间拿了。至于晚饭，看剩下多少时间再说吧。
“下次吧，我今晚有事。”
“你怎么也有事。”
“也？”
林陆汀起身，坐回花坛边上。张函瑞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湿纸巾，撕了包装递给他。
林陆汀接过，擦了擦手。
“我本来是打算约你和桂源的。昨晚发信息跟他说，他拒绝了。本想着当面和你说，你能嘴下留情，结果你也拒绝了。”
“我是真的有事。”
“好吧，那下次。”
林陆汀神色落寞，无所事事，无聊地叠起手里的湿纸巾玩。
张函瑞心中生出些许愧疚，他拉过林陆汀的袖子，承诺道：“真的，下次一定。哎呀其实，你可以约你们班的同学啊。”
林陆汀叹了口气：“合不来。”
林陆汀所分到的班级中，大部分同学都是从初中直升，大家互相认识。他半途插入，自然不容易融入。
再者，林陆汀是个唱歌的小网红，小有名气，转学过来就加入了学校的合唱团，其他人有疏离感情有可原。
加上他的择友标准又有点高……
张函瑞暗自腹诽，这倒霉孩子怎么找朋友跟找老婆一样，挑挑拣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