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伊和齐思源二人孽缘不浅，小学同校、初高中同班、大学同专业，这次暑假他们又是一起坐的高铁回家。
出站的时候是傍晚，山城的暮色正从高楼之间一层层压下，天边还吊着一线橙红，像没燃尽的光。
两人拖着箱子走出高铁站，齐思源叫了辆网约车，韦伊跟在后面把箱子拎进后备箱。坐进车里门一关，外面的热气和嘈杂便被阻隔。
车沿着江边的路开，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铺开，楼房错落着叠上去，旧的新的挤在一起，半山腰有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
齐思源瞥了韦伊一眼：“你确定真要去我家吃饭？李颖今天很可能回家哦，你以前不是最害怕她吗？”
韦伊心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她是你姐，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大名？没礼貌。”
“嗯嗯，你有礼貌，你有礼貌管一个小姑娘叫‘老李’？”
“……”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稳，两人下车，各自拿好行李。
齐思源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韦伊就站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特别紧张，一直祈祷能见到李颖。
韦伊听见屋里有说话声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内容。齐思源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韦伊换了拖鞋，目光越过齐思源的肩膀往客厅方向扫了一下，没看见李颖。他低头把鞋摆正，心沉了一下。
齐思源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他们，说饭还没好，先去沙发坐着玩。
齐思源拆了一包薯片，韦伊心如死灰地望着天花板，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门开合的声音，他赶紧看过去。
李颖走出来时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松松披着，比在学校里看着柔和很多，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看见韦伊时愣了一瞬，而后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韦伊。”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没有那种当老师时绷着的语气。
韦伊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碰倒茶几上的水杯，他赶紧扶住了，笑嘻嘻说道：“嗯，老师好，我来蹭饭。”
在李颖眼中韦伊依旧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小孩，她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厨房那边走去。
韦伊坐回去，心跳还悬着。齐思源在旁边嚼薯片，嫌韦伊大惊小怪：“你属弹簧的啊？这么怕她还敢来吃饭。”
韦伊不满：“狭隘。我这是尊重老师，不是怕。”
齐思源冷笑：“呵呵，你的腿别抖成筛子我就信。”
韦伊被他呛得哑口无言，只好气愤地抢过薯片来吃了几口。
客厅里那盏旧吊灯泛着暖黄色的光，落在茶几上。
韦伊看似坐着看电视，实则余光一直往厨房那边飘。他听见李颖和她妈妈争吵的声音，但隔着一堵墙听得不真切。
不多时，李颖面色铁青地从厨房里跑出来。她直奔门口，玄关处响了一声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动静，然后是鞋柜门合上的声音。
齐思源站起来跟了两步，象征性地喊了声：“姐？”
韦伊则是真心实意：“老师？”
李颖谁都没理，换好鞋便推开门匆匆离开。
韦伊起身，想要跟上李颖，却被齐思源一把拉住：“饭要好了，你干嘛去？”
“大晚上的太危险了，不去看看你姐吗？”
齐思源拍拍他的肩膀：“没事，都是成年人，给她留点私人空间。再说，我姐自己有房子，吵完架回她自己家就好了，不像我，要是被我爹赶出去，那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我还是有点担心。”
韦伊挣开齐思源，又要跟上去，却被一把拽回来。齐思源无可奈何，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韦伊。
由于他们一家四口是重组家庭，过去的日子里，除了齐思源总爱闹别扭，家里其他三个人的相处模式都是很客气的。
直到前两个月，李颖告诉家里，她谈恋爱了。
本来谈恋爱是一件好事，年龄差不多甚至可以谈婚论嫁了，只可惜对方实非良人。
男方和李颖其实是从高中好到现在的。很难想象，李颖从小到大品学兼优，是师长眼里的模范标杆，但却和一个小混混爱得死去活来。
如果对方人品好的话，家里自然没话讲，但那男的游手好闲，到现在还没个正经工作，甚至前年还因为打架蹲过局子。
这样的对象，长辈肯定要反对，连没有血亲关系的齐父竟都难得地对李颖冷言冷语。
这几天李颖母亲正给李颖介绍相亲对象呢，估计刚才进厨房提了几嘴，闹得不愉快于是又吵起来了。
韦伊听完故事后沉默不语。他有点儿受伤，一颗还没来得及萌芽的爱情种子，就这样烂在土里了。
吃过晚饭，韦伊拉着行李箱离开齐思源家，却意外发现李颖根本没走远，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她的浅蓝色衬衫在暗处变成一截灰白的轮廓，后颈露出来，正低着头打蚊子。
韦伊捏了捏衣角，走近她，嗫嚅道：“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李颖抬眸：“在等你。”
韦伊的心跳加速，指着自己：“等我？”
李颖点头：“没错。我刚才气昏头忘记拿包了，钥匙和手机都还在里面，就在鞋柜上。韦伊同学你愿意帮老师个忙吗？”
原来如此，害韦伊白激动一场。
他把行李箱拉到李颖身边，然后跑回齐思源家，借口忘了东西，悄摸把李颖的包藏衣服里带下来。
李颖提出要送韦伊回家，韦伊拒绝，但她的决定不容置喙。
她的车里有股木质调的香，琥珀色的小瓶悬在后视镜下方，被空调风搅匀了，安静地拢在封闭的车厢里。
车从江边那条路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方掠过，光斑在仪表盘上跳跃。
韦伊略显拘谨地坐在副驾，他偶尔偏头看一眼那双操控方向盘的手。
李颖的手很漂亮。手指从腕处伸出去，骨节分明，腕骨微微凸起，像一小块圆润的石头嵌在皮肤下面。
这截雪白的手腕空空荡荡的，似乎需要一件饰品。
“怎么上个大学回来变内向了？好不习惯。”李颖本意是调侃，没想到表情太严肃，导致韦伊更紧张了。
他搓了搓膝盖，鬼使神差地问道：“老师，你会和他结婚吗？”
李颖瞥他一眼，他立马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杆，目视前方，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是，我不小心听到的。我已经毕业了，我们是老师，啊不对，我们可以是师生，也可以是朋友嘛。”
“放轻松，我又不会吃人。”李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应该不会结婚吧，除非我能把户口本偷出来。”
韦伊的心慢慢扬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嗯，常言道，老人不讲古，后生会失谱。你爸妈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你也和齐思源一样，站他们那边吗？”
“当然不是，我是支持你的，只不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现在那根未必是最好的一根嘛。”韦伊越说声音越小。
李颖轻笑：“小屁孩。”
韦伊抿了抿唇：“我爸妈克扣我暑假的零花钱，要不，好老师，明天请我吃个饭呗？”
此时，韦伊远在家中的父母腰背突然沉了几分，因为无故背了一口黑锅。
李颖很爽快：“好啊。”
韦伊一下车就立马发了个信息告诉齐思源一定要守好家里的户口本，不然李颖下半辈子的幸福就毁了，齐思源听得一头雾水。
韦伊对首饰没有研究，也没有关系好的异性朋友，于是发了个信息请教他的好朋友，张函瑞。
张函瑞忙着准备演出，没空和他闲聊，甚至对于手链是送给李颖的也没有表示出太大震惊，干脆利落地发了张图片给韦伊。
韦伊照着图片去商场买了根差不多的，极细的银链，坠着一颗很小的月亮，很漂亮，他已经能够想象到这条手链戴在李颖手腕上的样子了。
只可惜礼物没能送出去，因为来吃饭的不仅李颖，还有她男朋友。
出乎预料的是，她男朋友并不是韦伊想象中的屌丝黄毛，而是一个穿着打扮都十分得体的帅哥，而且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韦伊回到家整个人都萎了。
从那天起，他一有空就往齐思源家跑，企图刷点存在感，但却一次都没有碰见李颖。
韦伊别无他法，开始日复一日地祈祷李颖分手，就这样一直祈祷到了快毕业，他终于从齐思源的口中打听到，李颖前段时间结婚了，男方和她一样，是学校里的老师。
韦伊后悔没早点和李颖表白。
放假，李颖来高铁站接齐思源，顺便载了韦伊。
韦伊家远一些，就先送齐思源，齐思源回到家后，车上只剩韦伊和李颖两人。
李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线条。韦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巴掌大的盒子，他攥了一路，盒子边缘已经被掌心捂热。
车在小区的铁门外面停住，引擎没熄，车灯照着前方一截灰白的水泥路和一排低矮的黄杨。
韦伊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卡扣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偏过身，把那只盒子递了过去：“听齐思源说你结婚了，这是送你的礼物。”
李颖将盒子推回去：“你的心意老师收到了，但你才刚毕业，不要乱花钱，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用不上。”韦伊打开盒子，是一条极细的银手链。
“噢，非常好看。不过没事，反正是新的，留着可以以后送给女朋友。”
“这是我给你买的，请你收下吧。”
李颖拗不过他，索性将手递过去，腕骨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浅浅的轮廓。韦伊低下头，捏着银链子的两端，绕过雪白的手腕扣住。
他轻声道：“新婚快乐，李颖。”
李颖愣了一瞬才收回手，手腕转动，链子轻轻晃了一下：“谢谢。”
车已经熄了火，小区门口的灯照进来，落在她腕上那颗随着脉搏跳动的小小月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