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村的日子平静得像是山间那潭永远不会泛起涟漪的溪水。陆霆琛在榕树下驻扎了近一个月,晒黑了,瘦了,膝盖上那晚在雨里跪出来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
但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村口,白天在帆布棚下处理公司事务,傍晚去村委活动室弹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偶尔帮村民们修个水管、搬个重物。
村里人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好奇和戒备,慢慢变成了见怪不怪,甚至有几个大妈开始主动招呼他:“陆老板,吃了没?”
林小满始终没有松口。
他照常编竹筐、教孩子们写字、帮杨阿婆挑水劈柴,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不再刻意避开榕树下的那个身影。
有时候两人在村道上迎面碰上,他会微微侧身让路,目光从陆霆琛脸上一扫而过,不做停留,但至少不再转身跑掉了。陆霆琛把这视为一种无声的进步——至少他不跑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拉锯战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林小满心软、或者陆霆琛放弃。但没有人想到,打破这种平衡的,不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那天下午,陆霆琛正在榕树下和竹编合作社的几个老人开会,讨论篾条的收购价格。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发件人是陆氏集团安保部门的总负责人——“苏婉清小姐已于今日上午乘航班前往贵州,目的地疑似石板村。
预计午后抵达。”陆霆琛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他太了解苏婉清了——她不是在媒体上歇斯底里的人,不会做任何有失体面的事。
她会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优雅的方式,把刀精准地捅进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当即终止了会议,快步走向林小满的吊脚楼。
苏婉清比他预想的到得更快。他刚到吊脚楼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村口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陆氏集团那几辆沾满泥巴的越野车,而是一辆干净的、和这个穷山村格格不入的白色玛莎拉蒂。
苏婉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石板村都安静了。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手里挎着爱马仕的铂金包,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站在那棵大榕树下,身后是连绵的青山和歪歪扭扭的吊脚楼,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次元穿越过来的人。她微笑着对围观的村民们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向林小满的吊脚楼。高跟鞋踩在青石板小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步都踩在林小满的心跳上。
林小满正蹲在门口削竹篾。他抬起头,对上苏婉清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笑脸,手指猛地一紧,锋利的篾刀在食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他没有去擦,只是慢慢站起来,把篾刀放在门槛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苏婉清在他面前站定,微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着灰扑扑的高领衫,裤腿上全是泥巴,手指上缠着白胶布,和帝都别墅里那个跪在她面前磕头道歉的佣人没有任何区别。
“好久不见,小满。”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得体,和每次在别墅里吩咐他端茶倒水时一模一样,“你好像晒黑了一点。”
林小满没有说话,也没有请她进屋。他只是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站在陆霆琛身边、优雅得像一幅画的女人。他不再是那个跪在她面前说“苏小姐对不起”的林小满了。
苏婉清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吊脚楼下面养着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猪粪和稻草混合的气味,她显然很不习惯。
然后她开门见山,语气依然温柔,像是在闲聊天气。
“你知道霆琛为了找你,推掉了多少生意吗?陆氏这半年的业绩下滑了多少,你知道吗?他被董事会质疑决策能力,被媒体写成‘精神失常’,连他父亲生前的几个老部下都在私下议论他是不是该退位让贤。他不是二十岁出头的富二代了,他还有整个集团几千号员工要养。”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看林小满身后那间破旧的吊脚楼,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带着怜悯的微笑。“你是打算让他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住这种屋子,吃这种东西,天天啃面包啃到胃穿孔?”她摇了摇头,“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该让他这么耗下去。要么原谅他,跟他回去;要么拒绝他,让他死心。你这样吊着他,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小满最柔软的地方。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好几道红印。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吊着他”,想说“是他自己非要留在这里的”,想说“我早就让他走了”——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他知道苏婉清说的不全是错的。
陆霆琛确实瘦了,膝盖上的旧伤一直没好,每天啃面包喝凉水,一个身家百亿的总裁窝在一个连热水都时有时无的山村里,图什么?可他受过的那些伤呢?他跪过的碎玻璃、被泼过的咖啡、被锁在储藏室里流干的眼泪——那些算什么?谁来替他讨回?
“我没求他来。”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沙哑而倔强。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不是单纯的轻蔑,也不是单纯的嫉妒,更像是一种被命运嘲弄后的无奈。然后她转过身,朝陆霆琛走去。
陆霆琛正站在榕树下,被几个助理团团围住。苏婉清走到他面前,没有指责,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她只是仰起头看着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温柔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陆伯伯的遗嘱还有三天就到期了。如果你娶的不是一个‘门当户对’的人,陆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会自动转让给信托基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被架空,意味着你可能会失去控股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是来逼你结婚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可以不在乎钱,不在乎陆氏,但外面那些人——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他们在乎。你是想让林小满背上‘毁了陆霆琛’的罪名吗?”
陆霆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致命弱点的沉默。他转头看向吊脚楼的方向——林小满还站在门槛上,手上那道被篾刀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村庄的距离撞在一起,一个倔强而冰冷,一个沉默而沉重。
然后苏婉清走了。她坐进那辆白色的玛莎拉蒂,摇下车窗,对陆霆琛说了最后一句话:“我等你到后天。如果你不回来,婚礼取消。”
车子驶出石板村,扬起一路黄尘。榕树下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老吴不明所以地搓着手,杨阿婆端着猪草盆站在路边,孩子们抱着草蚂蚱躲在大人身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林小满转身走进吊脚楼,关上了门。
陆霆琛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榕树下那间简易帆布棚。他的背影像一堵正在缓慢倒塌的墙。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合眼。凌晨时分,林小满正坐在黑暗里攥着顶针发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陆霆琛平时那种克制而犹豫的步伐,而是一种他曾经在书房门外听过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的脚步。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木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门闩弹飞,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霆琛站在门口,逆着月光,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林小满再熟悉不过的危险气息——不是这一个月来那个沉默卑微的陆霆琛,而是帝都别墅里那个说一不二、不容任何人违抗的陆霆琛。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没有商量的余地,“跟我回帝都。”
林小满从床边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走。”
陆霆琛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和以前在书房里掐他下巴时一模一样——铁钳般的手指箍在他细瘦的腕骨上,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他被他拽着踉跄地往门口走,脚上只剩下一只鞋,光着的那只脚拖在门槛上,趾尖磕在木头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放开我——!”
林小满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踹他,用赤着的脚踢他的小腿,用牙齿咬他箍在自己手腕上的虎口。
陆霆琛闷哼了一声,虎口被咬出了一圈血印,但他没有松手。他用另一条手臂箍住林小满的腰,几乎是把他整个人夹在腋下,像扛一袋不肯安分的稻谷一样大步朝榕树下那辆黑色越野车走去。
他的表情是冷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不是愤怒,不是霸道,而是一种宁愿被他恨一辈子也要把他带走的决绝。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以后想怎么报复我都行。”他把他塞进后座,用安全带把他固定在座椅上,然后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最后的警告,又像是绝望的告白,“但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明天他们就会来找你——苏家的人、董事会的人、媒体——他们会把你当成攻击我的靶子,会把你撕碎。我什么都保不住,至少要把你保住。”
车门砰地关上。林小满被安全带绑在后座上,拼命拍打着车窗,对着车外的杨阿婆和闻讯赶来的孩子们无声地张着嘴。孩子们追着车跑了好一段路,小虎摔倒了,手里的草蚂蚱滚落在泥地里。
杨阿婆站在榕树下,佝偻着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越野车在晨雾中驶出石板村,后视镜里那棵大榕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林
小满瘫倒在后座上,不再挣扎了。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刚飞出去就被重新塞回笼子里的鸟,那些在石板村发芽的秧苗、和孩子们描红的青石板、编了一半的竹筐,都在此刻化作了泡影。两千公里,他飞了这么远,最终还是被他抓回去了。
他的自由,到头来只不过是他手里的风筝线,他随时可以收,而他永远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