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霆琛亲手拆掉了别墅里所有的监控摄像头。
他天刚蒙蒙亮,窗帘外面还挂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他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从储藏室里搬出人字梯,金属梯脚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管家站在旁边,工具箱捧在怀里。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腻子粉、刮刀和砂纸,默默递到陆霆琛手边。
陆霆琛接过刮刀。他在玄关那面墙前蹲下来,用刮刀挑起腻子,一点一点填进钻孔里。
填满,压实,刮平。腻子干掉以后他用砂纸打磨,细密的粉尘飘起来,落在他旧T恤的前襟上。
然后他又刮了一层新腻子,又打磨了一次。
反复几次之后,墙面恢复了平整光滑,那一排曾经被监视器盯着的孔洞彻底消失在油漆底下。
他把刮刀放在工具箱旁边,站起来。膝盖蹲得太久,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他弯腰用抹布擦掉墙面边缘残留的粉尘,指尖从填补过的地方慢慢划过,确认表面已经平整如初。
林小满站在走廊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下室上来的,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穿着那件灰色高领衫,袖子挽到手腕以上,露出手腕上几道很淡很淡的旧印子。
陆霆琛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
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以前的监控全拆了。”
陆霆琛开口。他把掌心里的钥匙往前递了一点,手臂伸到一半停在那里,留出一段让林小满自己走过来拿的距离。
“我不会再靠近你一步。”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掌心。
“除非你叫我。”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满没想到陆霆琛居然还会做这些活,而此刻他的内心全然已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心情,该心疼眼前这个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那道晨光已经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边缘。久到陆霆琛伸出的手已经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攥紧又松开。
林小满抬起头。他的目光移到陆霆琛脸上,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白里的红血丝比前几天更密了一些,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虹膜周围。下眼睑浮着一层青灰色。
“保镖也全撤了。”
林小满开口。他把钥匙攥进掌心里,五指合拢。
“外面还留着一个司机,负责你别墅外围安全。”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不高不低。
“你也撤了。”
陆霆琛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短到窗外的鸟叫声还没结束,短到走廊里飘浮的灰尘还没落下。他嘴唇动了动,下颚肌肉绷紧了一瞬。
“好。”
一个字。他点了头,幅度很轻,下巴几乎只往下沉了一点点。
当天下午,司机老陈接到了一纸调令,调回集团总部车队。
老陈走之前把他的工作记录本放在玄关柜上,上面记着每周加油的里程数、保养日期和轮胎气压数据。
那本本子放在那里很久,林小满后来用它来记竹编图样的编号。
书架上多了几本他最近正在研究的竹编工艺书籍。一本关于南方竹编纹样大全,一本关于竹材处理与防虫工艺,还有一本日文翻译过来的竹编艺术图鉴。三本书插在书架第二层,书脊崭新,还没被翻出折痕。
附近图书馆的借书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办好了,就夹在第一本书的扉页上。借书卡是硬纸质的,上面印着区图书馆的名字和编号,手写栏里填着林小满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他把借书卡抽出来翻到背面,有效期那一栏盖了一个蓝色的章,日期从他搬进别墅的那个月开始算起。
冰箱里每天都会自动补满他最近多吃了两口的那个牌子的酸奶。草莓味和原味,各占一半,整整齐齐排在冰箱门内侧的第二层格子里。他前天多拿了一盒草莓味的,第二天草莓味就会多出两盒;他上周有三天没碰原味的,原味就自动减少到只剩一盒,孤零零地缩在格子最里面。
陆霆琛本人很少再出现在他面前。走廊里碰不到,厨房里碰不到,客厅里碰不到。连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都少了。
林小满开始重新审视这栋别墅。
他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从地下室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天台。天台铁门上的锁已经换了新的,还是一把插销,但插销装在内侧。他推开门,站在天台上。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后院的水泥地上落了几片樱花花瓣,被风吹成一堆,聚在墙角。
但他看向窗外的时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他。他从客厅走到花园,那双眼睛就跟着移到花园;他从花园走到天台,那双眼睛就跟着移到天台。他转过身,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墙上被填平的钻孔。
林小满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手掌按上去的时候雾气在掌印周围凝了一圈白边。窗外樱花树正在谢,花瓣簌簌地落在草坪上。
远处是别墅区的围墙,围墙外面是帝都灰蓝色的天际线。天空很开阔,云层被风吹成细长的丝状。
他曾经戴着镣铐住在地下室里。镣铐是铁的,锁链是不锈钢的,每一环扣在脚踝上都冰凉刺骨。翻身的时候链条哗啦作响,走路的时候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地下室的水泥墙壁之间。
如今镣铐解开了。
他却觉得自己从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变成了一只被放在玻璃穹顶下的鸟。
穹顶很大。大到可以看到完整的天空,看到日出时东边泛起的第一层橘红,看到傍晚时西边烧成一片的晚霞,看到夜晚天顶上稀稀疏疏的几颗最亮的星。
云朵在穹顶外面飘过,投下移动的阴影。远处的山影在晴朗的日子里轮廓分明,连山脊上的风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可以飞一段距离。从地下室飞到客厅,从客厅飞到图书馆,从图书馆飞到竹编市场,从竹编市场飞到地铁站。
翅膀展开的时候能感受到气流的托举,俯冲的时候风从羽毛缝隙间呼啸而过。
但它还是透明的。那道玻璃穹顶永远在头顶某个高度悬着。
他永远不知道那道透明的边界在哪里,摸不到它,敲不响它。
每当他的翅膀尖碰到那道看不见的弧面,陆霆琛就会知道。
那个人不会出现,不会出声,不会伸手把他拉下来。
只是安静地、无声地、从某个角落里默默地调整玻璃的弧度。把穹顶升高一点,把边界推远一点,把透明墙打磨得更光滑一点。
这不是监狱。监狱有铁栅栏,有水泥墙,有门锁和钥匙。他待过那样的地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这是保护区。圈出一大片栖息地,种上树,引来水,放养了鱼群和飞虫。让里面的生物以为回到了自然。但边界还在,只是看不见。
一次例行的财经人物专访。
陆氏集团作为年度最具影响力企业之一,总裁陆霆琛受邀接受《财经周刊》封面人物的深度访谈。
录制定在周四下午,央视财经频道的演播室里灯光打得雪亮,背景板上印着节目logo和赞助商标志。
按照惯例,这种采访围绕商业战略、行业趋势和企业家精神展开。
公关团队事先准备好了问答提纲,装订成册放在陆霆琛的休息室茶几上,每一页都标注了建议回答的核心要点和敏感话题避让提示。
没人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采访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陆霆琛坐在灰色单人沙发上,西装笔挺,领带系得端正。
他回答了关于集团战略转型的问题,回答了关于行业政策走向的问题,回答了关于海外市场布局的问题。
语速平稳,措辞精准,眼神和主持人保持着适度的交流。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纲卡片,按照流程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她的语气轻松,带着一点财经节目里惯常用来调节气氛的微笑。
“陆总,外界一直很关注您的个人生活。关于之前传出的苏氏集团千金苏婉清小姐的婚约——能否透露一下目前的感情状况?”
演播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摄像机的红灯亮着,导播间的监视器屏幕上投着陆霆琛的正面特写。
按照公关团队准备的答案,他应该回答“这是个人隐私,不便透露”。主持人会配合地点点头,自然地过渡到下一个商业话题,一切顺畅无阻。
陆霆琛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目光从主持人脸上移开,落在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上。那台摄像机亮着红灯,镜头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看着它,像是看着某个不在这间演播室里的人。
“今天在这里。”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半个调,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
“我想借这个平台,对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说几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抬起来,胸腔扩张,然后慢慢回落。
“他叫林小满。”
演播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摄像机继续运转,发出极细微的机械嗡鸣。
导播在耳机里急促地说了句什么,主持人完全没有反应。
“曾经是我的员工。”
陆霆琛的目光始终锁在镜头上。锁在那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却连接着无数个屏幕和无数双眼睛的机器眼睛上。
“现在——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几乎被摄像机嗡鸣声吞掉。
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我只爱林小满,没有和苏婉清的婚约。”
“他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也是我亏欠最多的人。”
他的眼眶在镜头推近的瞬间显出隐约的红色。那层红从下眼睑边缘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睫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凝成泪珠落下来。
“我今天想当众对他说一句话。也想让所有人做个见证。”
他往前倾了一点。膝盖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的目光穿透摄像机镜头,穿透那些电缆和信号波,穿透无数个正在收看直播的屏幕。
“对不起。”
两个字。他的嗓音在这两个字上劈了叉。像一块布料被人从中间撕开,裂口参差不齐。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往旁边偏了一点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纹路。那是一种对自己无可奈何的苦涩。
“轻得什么都弥补不了。”
“但我还是想说——”
他的声音重新稳下来。稳得几乎像在跟一个面对面的人说话。
“对不起,林小满。”
他完整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松开了膝盖,摊在腿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睫毛上挂着的水光蓄到了极限,在下眼睑边缘颤巍巍地晃着,最终落下来,划出一道极细的湿痕。
“从前那个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陆霆琛。”
“已经不存在了。”
演播室里安静得像凝固了。摄像机运转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能听见镜头对焦时镜片滑动的细微声响。
“你教会了我怎么做一个真正的人。”
“谢谢你。”
整段话他说得很慢。每一句之间的停顿都足够深,深到能让每一个字都沉进屏幕那端无数个陌生人静默的注视里。
镜头推近,特写框住他的脸——泛红的眼眶,鼻翼两侧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微发抖。
他在流泪。
那些眼泪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经过鼻翼,经过嘴角,滴在西装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没有抬手去擦。
主持人愣在座位上。
她的手指还捏着那张提纲卡片,卡片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折痕。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发声系统像是失灵了。
提纲卡终于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飘到演播室地板上,落在她的高跟鞋旁边。
导播在耳机里疯狂地喊。声音大到从耳机缝隙里漏出来,隐约能听出一句“不要切”。
还有一句“继续拍”。监视器墙上,收视率曲线正在近乎垂直地飙升。
这段采访以直播形式播出。
陆氏集团总裁在黄金时段财经访谈中当众对一个男性表白并道歉的消息,不到半小时就引爆了整个互联网。
热搜榜前十名里有六条关于这件事——陆霆琛直播道歉、林小满是谁、陆氏集团总裁当众表白、财经周刊直播事故、陆霆琛对不起林小满、苏婉清婚约。
财经媒体疯狂截图分析他的每一个表情,娱乐媒体开始深挖陆氏集团的内部人事记录,社交平台上的讨论量以每秒上千条的速度刷新。
有人骂他作秀,有人被他圈粉,有人开始疯狂扒林小满的身份——很快石板村、杨阿婆、竹编合作社这些关键词就出现在了搜索联想词里。
陆霆琛从演播室出来。走廊里的荧光灯很亮,照得他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助理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攥着一直在震动的手机,嘴唇发白。
“陆总,公关部那边——”
“回别墅。”
他关掉手机。屏幕变黑,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把手机塞进西装口袋里,朝电梯走去。身后演播室的门缓缓关上,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越来越窄。助理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
他没有再回应任何人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