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
池虚舟俯下身,凑近邬游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均匀,嘴角还压着一小道枕头印,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他把距离又拉近些,故意把热乎乎的鼻息喷在邬游脸颊上。
“一直装睡不醒的话……”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我就要亲你了。”
邬游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但他就是不睁眼。
池虚舟盯着那张紧闭双眼、分明在用力忍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将了一军的那一个。
“你很想让我亲你吗?”他的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他就是巴不得邬游就这么装下去,反正他又不吃亏。某人吃不吃亏呢,那就不好说了。
他刚低下头要亲——
“滚……”
一只手精准地捂上他的嘴,态度非常坚决。
池虚舟的闷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截流的溪水,满得溢出来。
“起了,快点儿。”他抓住邬游的手腕,顺势把人往起拉。
邬游被他拽得没脾气,而且池虚舟的力气确实够大,只那么一扯,他半个人就从被窝里滑坐起来。
头发乱成鸡窝,眼神涣散,整个人像刚从冬眠里被挖出来的熊。
他迷迷瞪瞪地扭头看墙上的钟。
“四点……?!”
钟面上那两根固执的黑针端正地指在正上方,分秒不差。
他人清醒了一瞬,又陷入更深的混乱。
“这是早上四点还是下午四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朦朦胧胧的也看不出是晨曦还是路灯。
“早上啊。”池虚舟答得理所当然。
“哪天的早上?”邬游死死盯着他,要从他脸上找出是在开玩笑的证据。
他觉得自己没睡多久啊。
确实没睡多久,满打满算,四五个小时。
“你糊涂了啊?快起来。”池虚舟催命似的,已经把他拖鞋踢到床边了。
“你有病啊……”邬游骂得有气无力。
“出差,快走了。”
“我不去!”
邬游把被子往上一拽,整个人缩进去,只留一蓬乱发露在外面。
昨天晚上去蓝海玉,跟那群人周旋,跟池虚舟在舞池里跳了半天舞——光跳舞就算了,还得应付这人随时随地、毫无征兆的亲。
他累死了。
四五个小时,对于这个爱睡觉的大师来说睡个午觉都不够,何况是从凌晨睡到凌晨?
“不带你你就闹,”池虚舟隔着被子摇他,像摇一袋不肯开花的爆米花,“主动带你你还要闹,你怎么这么挑剔啊?”
他把被子往下扒拉一点,露出邬游半张脸,郑重其事地宣布:
“干你喜欢的事儿。”
邬游勉强撑开一条眼缝,他真睡懵了。
“……我喜欢什么?”
池虚舟俯下身,凑近他耳朵,“惩恶扬善,看贪官落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人走私,赚了得有几百个亿了。快点,你再磨蹭赶不上了,快点快点。”
“啊——!”
邬游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困到崩溃的哀嚎,整个人像搁浅的鱼一样在被子里扑腾了一下。
“那我抱你去啊。”池虚舟贴着他耳朵,声音里藏着笑。
“滚!”
邬游这一声倒是中气十足。
池虚舟被骂也不恼,只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差点聋了,小声嘀咕:
“起床气还挺大。”
……
“他怎么贪得了几百个亿?”
邬游窝在副驾驶座里,睡意还没完全褪去,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走私走私,”池虚舟打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当然靠赚差价。”
他顿了顿,“上下打点了不知道多少官员。”
邬游沉默了几秒。
几百亿,他现在困得连那串零都数不过来。
“……该死。”他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
“他早就察觉到有人盯上他了,”池虚舟怕邬游睡觉一直和他说话,“但是带着钱想跑太难,转移也难,就慢慢来,一点一点,靠国外的赌场洗,国内就继续上下打点,投其所好,豪车、别墅、美女,全送。”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
“终于打通了关节,给自己换了一套新身份。”
邬游偏过头看他:“那他还不跑?”
“他还跑什么了,”池虚舟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他赚钱赚上瘾了,就不想走了。”
他沉默了两秒。
“但最近又被盯上了。这次不跑,就是死刑。”
邬游想起什么:“哎,你们上次抓郑风清……是在港北机场?”
“嗯。”池虚舟点头,“陶竞天也想从那儿跑。但郑风清落马给他吓着了,没敢动。”
“现在呢?”
“现在快抓到了。”池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起伏,不是兴奋,“文志远盯这块肥肉盯了三年。前年就把他前妻和儿子扣下了。再抓到这个人……”
“文志远至少能当上省厅厅长。”
邬游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昨晚在蓝海玉?”
池虚舟没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邬游望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忽然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池虚舟侧过脸看他一眼。
“有那么多少钱有什么用啊?”邬游的声音很轻,更像自言自语。
“你不喜欢钱?”池虚舟挑眉。
“喜欢是喜欢,”邬游耸耸肩,那点睡意终于彻底散了,“可是取财有道啊。”
他望着窗外,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琢磨了很久的事:
“而且啊,我觉得,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钱那么多,怎么花都不知道。花不完的钱,可能就是串数字。”
池虚舟笑了一声,“你太傻了。”他说。
倒也不是嘲讽。
“陶家的钱拿出来,可以把整个嬴省的点钞机累到报废。”他说,“他们如果只是享受钱,说实话,早就烦了。”
“他们开始享受权力了。想当土皇帝,草菅人命。”
邬游的眉头轻轻蹙起。
“一开始对官员是投其所好,”池虚舟继续说,“后面是送功绩,把人抬上高位,给他们家当白手套。”
“送功绩?”邬游没听懂,“他们自己就是违法犯罪分子,怎么送?”
“不是说了走私吗?”池虚舟叹气,“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陶家一家能走私。大家心知肚明谁在干,他们就匿名举报,这样竞争对手没了,自己扶持的官员得了政绩。要是真有人举报陶家?那些官员全当睁眼瞎,他们还能一家独大,越干越大。”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说这世界上还有清官吗?”
邬游没有立刻回答。
“有,”他说,“凤毛麟角。”
池虚舟偏过头看他。
邬游迎着那目光,“说实话,老百姓也不傻。不指望所有当官的都是清官。贪官也不尽然全是不好。他们能做出政绩来,给自家人或者有钱人开点通道,这也无可厚非。”
他笑了笑,“是人就有私心啊,池检,你不能要求太过高了。”
池虚舟很诧异,“你居然不希望天下的贪官都去死?”
邬游也很诧异,这么简单的道理池虚舟居然不懂,想了想,也是,池虚舟的起点太高,拥有的也太多,他太理想化。
“全死了,就没什么人了。系统一样瘫痪。选一批新的人就一定清白?一开始清白,就清清白白一辈子?”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看得过去,沙子就沙子,老百姓嘴上说揉不下沙子,真遇到事儿,一咬牙一跺脚,还是揉了。自己办事,也是靠送礼。”
池虚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噗呲一声乐了。
邬游被他笑得发毛,耳根悄悄热起来:“别笑,好好开车。”
池虚舟没理他,依旧笑。
“我就不信,”他说,“全国这么多人,选清白官选不出来。也不求他们一分不拿、一点权力不用,最起码做事堂堂正正啊。”
邬游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池虚舟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真无欲无求、一心为民的人,不一定能被选出来的。”
“竞争太激烈了。人又有表演性。真选出来了……这种人也不一定真的能做出政绩。”
池虚舟没再说话。
很久之后,他把车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路,“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