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被释放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
四十八小时的羁押时限到了,证据不足以提起公诉,他像一个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在沙滩上躺了两天,又被下一个浪头带回了海里。走之前,他在看守所的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朝送他的民警笑了笑,说:“辛苦你们了,回头见。”
小刘把这句话转述给陆沉舟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全被吸走了,只留下手腕的酸痛和心里的不甘。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周远的审讯记录,手里转着一根没剥开的棒棒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小刘注意到,他转棒棒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他手指的影子在桌面上拖出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周远不是凶手。从来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崇拜者,一个模仿者,一个在真正的凶手面前跪下来、接过一点残羹冷炙、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的信徒。他知道“老师”还活着,但他不知道“老师”在哪里。他见过“老师”三次,每一次都是在不同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在深夜,每一次“老师”都戴着口罩和帽子。他说他不记得那些地方在哪里,因为“老师”总是蒙着他的眼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怀念。像一个孩子在回忆童年时第一次被父亲带去游乐园的那个下午。
真正的凶手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活着,呼吸着,也许正在看着新闻里关于周远被捕又释放的报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陆沉舟把那根棒棒糖放回桌上,没有剥开。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韩,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韩的声音传了过来,沙哑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干燥的质感:“案子有进展了?”
“没有。”陆沉舟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十八年前,你查林屿案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一个叫沈鹤亭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陆沉舟以为老韩已经把电话挂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然后老韩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查到的。”
“别查了。”老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急到像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正在往悬崖边走,来不及走过去拉,只能用声音喊住他,“沉舟,你听我说,这个人的卷宗在当年就被封存了,不是我们局封的,是上面的人。你查不到的,就算查到了,你也不想去查。”
“为什么?”
“因为……”老韩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因为他背后有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当年查案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跟我说,到此为止。不是建议,是命令。”
“谁打的?”
“我不知道。来电显示是空号。”老韩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浓的、化不开的疲惫,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迷了路,“沉舟,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翻过来的。”
陆沉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无数条细小的、透明的蛇在玻璃上爬行。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能听到气流在鼻腔里摩擦的声音。
“老韩,沈鹤亭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长,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空旷的走廊。
“死了。十五年前,车祸,在去外省的路上。车烧成了铁壳子,人烧成了灰。你查不到的,因为他的档案在死亡证明开出当天就被调走了。调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也不要去查。”
“如果我一定要查呢?”
老韩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细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铅块。
“那就别告诉我你在查。”
电话挂断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黑色的玻璃面板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他看着那个黑色的方块,像看着一扇关上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但老韩知道的比他多,老韩害怕的东西也比他多。老韩不是胆小的人,他干了一辈子刑警,见过死人,见过凶手,见过比死人和凶手更可怕的东西。他不害怕罪犯,他害怕的是那个打来电话的、没有显示号码的、说“到此为止”的人。
陆沉舟把老韩的名字从通话记录里删掉了,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有些事情,不需要记在本子上。
阿苗已经连续加了四天班了。
她的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代码片段和网络拓扑图。她在暗网里泡了四天,从一个加密论坛跳到另一个加密论坛,从一个节点跳到另一个节点,像一个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的人,手里唯一的工具是一根细细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线。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盯着屏幕太久了,眼白的毛细血管破裂了,血丝像树根一样在她的眼球表面蔓延。她的手指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是因为长时间敲键盘,指尖的皮肤磨破了,露出了下面嫩红色的、敏感的、碰什么都疼的新肉。
她用的是一台与公安内网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通过三层代理服务器接入暗网。屏幕上有十几个窗口同时开着,每一个窗口都是一个不同的论坛,每一个论坛都需要不同的密钥才能进入。密钥是用比特币买的,花了专案组大半个月的经费。局长的批复只有一句话——“只要能破案,花多少都行。”
下午三点十七分,阿苗在一个名叫“回声”的加密论坛上发现了一个用户。
用户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头像是一片空白。注册时间是十八年前的七月十八日,凌晨两点三十三分。那个时间,陆沉舟记得。七月十八日,林屿失踪后的第三天。那个时间他正在医院里,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血压飙到了一百八,被老韩强行按在了急诊室的病床上。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画面——林屿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着他,嘴唇在动,说:跑啊。
用户§的发帖记录很少。十八年来,他只发了十三条帖子。每一条帖子都是同一个标题:“血色盛夏。”
每一条帖子的内容都是一张图片。图片的内容是同一个——一个跪着的人,双手绑在身后,后颈三个针孔。每一张图片里的人都不一样,但姿势、角度、光线、背景,几乎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摄影师在同一个摄影棚里,用同一台相机、同一个镜头、同一组灯光,拍了十三个不同的人。
阿苗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犬,身体紧绷,肌肉蓄势待发。她的瞳孔放大了,因为她的大脑正在高速处理她看到的信息——这些图片不是从新闻网站上下载的,不是从任何公开渠道获取的,因为每一张图片的角度都是俯拍的,是站在尸体正上方、从上往下拍的。那是警方勘查现场的专用角度。不是记者能拍到的角度,不是路人能拍到的角度,不是任何没有进入警戒线的人能拍到的角度。
这些图片,来自现场。
阿苗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她伸出手去拿水杯,手指碰到了杯壁,但没有拿起来,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个细节——第六张图片的角落里,有一小片红色的东西,模糊的,像是一件衣服的边角。她把那张图片放大了四百倍,像素格子像马赛克一样在她的屏幕上铺展开来,每一个小方块都是不同深浅的灰色。那片红色的东西在放大了四百倍之后变得完全无法辨认,但她不需要辨认。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十六年前,第三起案件的现场,尸体旁边放着一件红色的外套。那件外套不是受害者的,是凶手的。他留下的。故意的。像签名,像名片,像一句“这是我干的,你们抓不到我”。那件外套的照片,从来没有对公众公开过。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报道中出现过。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任何一次学术会议、任何一篇论文里。只有警方内部档案里有。只有当年参与案件的人见过。
用户§有警方内部的资料。
阿苗的手开始抖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沉舟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
“陆队,您来一下技术科。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要平静,这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
陆沉舟挂了电话,从重案组走到技术科,用了不到一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阿苗正站在她的工位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屏幕。她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一个人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干脆就把它们锁起来了。
“什么东西?”
阿苗没有说话。她侧开身子,让陆沉舟看到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加密论坛的页面,深灰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绿色的光标。用户§的帖子列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条的标题都是“血色盛夏”,每一条的日期都相隔一年左右,像时钟一样精准。从十八年前的七月十九日开始,到三个月前的十月十一日结束。
陆沉舟站在屏幕前面,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阿苗的桌上,肩膀微微耸起。他看着那些帖子,看着那些日期,看着那些标题。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慢到阿苗不确定他还在呼吸。他的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深灰色的、文字的、光标的、那些数据的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一簇小小的、冷色的火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陷进了桌面。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压制身体里那股翻涌的、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力量。他看了很久,久到阿苗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转过头,看着门口。
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技术科门口,半身藏在门框的阴影里,半身在走廊白炽灯的冷光中。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平时一样松弛,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些帖子,盯着那个用户名§,盯着那一行“注册时间:十八年前的七月十八日,凌晨两点三十三分”的文字。他的瞳孔在收缩——不是放大,是收缩。和那天在档案室里陆沉舟说“你撒谎”时一样的收缩。
陆沉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体,让开了屏幕前的空间。江临犹豫了两秒,走进来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他走到屏幕前,和阿苗、陆沉舟三个人并排站着,一人在左,一人在右,一人在中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阿苗不均匀的呼吸声。
江临的眼睛扫过那些帖子,一条一条地看。他的目光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有经验的读者在阅读一份重要的文件,不跳过任何一个字,不忽略任何一个标点。他看完最后一条帖子,停下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注册日期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阿苗开始不安地换了一下站姿,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然后陆沉舟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风扇声和呼吸声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数倍。
“你认识这个账号?”
江临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停留在那个日期上。他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颧骨下方的阴影很深,像两块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凹痕。
“不认识。”他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补充了一句,“但发帖时间是林屿失踪的第三天。”
技术科里安静了。
安静到连电脑风扇的嗡嗡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变得又低又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快要消失的声音,像一个人的心跳在慢慢变慢,慢慢变慢,慢到你开始担心它会不会在下一秒彻底停止。
阿苗看着江临,又看着陆沉舟,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速度快到像一只正在追乒乓球的小猫。她的嘴微微张开,但没有说出任何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林屿失踪的具体日期”,但她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问。这是陆沉舟的问题。
陆沉舟没有问。
他没有重复“你怎么知道这个日期”的追问。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林屿失踪的日期——七月十五日。不在任何公开资料中,不在任何媒体报道中,不在任何公众可以接触到的信息渠道中。当年警方对外公布的信息只有“一名十五岁少年失踪”,没有姓名,没有日期,没有细节。因为受害者是未成年人,按照当时的政策,所有可以识别身份的信息都被严格保密。知道他失踪于七月十五日的人,只有当年参与案件调查的警察、林屿的家人,和凶手。
江临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FBI研究过这个案子。他可以从卷宗里看到这些信息。他可以解释,他可以解释得通,他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站得住脚的、让任何一个人都会点头说“原来如此”的理由。但陆沉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因为他没有问。他不问,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他知道江临会给出一个合理的、站得住脚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谎言。
他不需要再听了。
阿苗打破了沉默。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掉。“陆队,我还在追查这个用户的真实IP地址。他在暗网上用了至少四层代理,每一层都是不同的服务器,分布在不同国家。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一定。也许一天,也许一周,也许……”她没有说下去。也许永远找不到。暗网是海洋,用户是一条鱼,鱼游过之后水面的涟漪很快就会消失,水面会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不知道那条鱼去了哪里,不知道它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你只能等,等它下一次浮出水面,等它下一次在某个角落留下痕迹。
“继续查。”陆沉舟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好。”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的背影在技术科的门口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被门框切断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来时一样快,一样稳。
江临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屏幕,面对着那个用户名§,面对着那个注册日期,面对着那些十八年前的、被加密的、藏匿在暗网深处的帖子。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他的指甲陷进封面的硬纸板里。
阿苗低着头,假装在处理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敲的都是没有意义的字符,因为她的大脑没有在工作,她的大脑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想江临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不认识”,然后他说“但发帖时间是林屿失踪的第三天”。
林屿失踪的第三天。
她没有查到林屿失踪的具体日期。她查了所有能查的内部资料,包括封存的卷宗的目录索引,里面提到林屿失踪案的只有一行字——“2005年7月,一名十五岁男性失踪”,没有具体的日期。她需要去翻原始的纸质卷宗才能知道具体的日期,她还没有去翻。
但江临知道。
他不仅是知道,他是脱口而出。没有犹豫,没有计算,没有在心里默默推算“失踪第三天”是从哪一天开始算起的。他是直接说出来的,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日。
阿苗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江临的背影。他还站在那里,面对着屏幕,屏幕上还是那个用户的帖子列表。他的姿态没有变,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还没有折断,但已经弯了。
“江顾问。”阿苗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似的轻柔。
江临没有动,但他回应了。“嗯。”
“你怎么知道林屿失踪的日期?”
江临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低下头,准备继续敲那些没有意义的字符,准备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删掉,准备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问过。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因为我查过。”
阿苗抬起头,想要追问,但她只看到了门口。江临已经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和来的时候一样,轻,稳。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被楼梯间的门隔断了,被整栋楼的建筑结构吸收得干干净净。
阿苗坐在椅子上,看着江临消失的方向。
她把那个用户名§的帖子列表又看了一遍,看那些日期,看那些标题,看那些她看不懂的、被加密的、隐藏在图片中的数据。她的眼睛很累,她的大脑也很累,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些帖子里藏着什么,什么——她和那根鱼线之间,可能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网。
但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她要把那个用户的IP地址找出来,不管它藏在多少层代理后面,不管它通过多少个国家的中转,不管它用了多少种加密方式。她要把那条鱼从暗网的深海里捞出来,摔在阳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真面目。
她的手指又放在了键盘上。
这次,她敲得很用力。
陆沉舟坐在办公室里,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城市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涂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的灰。他坐在椅子上,静对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污染的天空,手里握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棍在他指间转着,糖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上面的草莓图案几乎看不清了。
他想起了阿苗盯着江临看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很熟悉——怀疑,但不是恶意的怀疑,是一个人发现了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矛盾,在试图找到答案时露出的那种表情。她看到了江临瞳孔的收缩,她听到了江临脱口而出的日期,她的脑子在告诉她“这不正常”,但她的嘴还没有跟上来。她不是不敢问,她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需要等。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音乐播放器。那首钢琴曲的进度条还在,停在第十三小节的位置——就是江临在面馆里哼的那一小段。他没有按播放,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时间数字,看着那个被反复听了无数遍却从未走到过结尾的曲子。手指按在播放键上方,停着,没有按下去,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昏黄的,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幅被风吹乱了的皮影戏。他发动了车,车载收音机自动打开,播放着深夜的音乐节目,主持人低沉的嗓音从喇叭里传来,说的是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口袋里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棍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去了。
他现在还不想吃。
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亲口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的频率和那首钢琴曲的节奏一模一样,五十八拍每分钟。
他开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说一句“走吧”。
没有人追上来。
后视镜里只有被车灯照亮的、空荡荡的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