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发现了第三具尸体。
那一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凌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地面上的水汽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霜,覆盖在每一片枯叶、每一块砖石、每一寸裸露的泥土上。整座城市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细盐,从高空看下去,灰黑色的屋顶、深色的柏油路面、黄褐色的土地,全都被那层白色的霜粉刷了一遍,变成了一种统一的、苍白的、没有生机的颜色。
发现尸体的是一个拾荒老人。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推着一辆三轮车,在海滨城的老城区里穿行,翻遍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垃圾桶、每一个可以捡到废品的地方。枣树巷是他每天必经之路,因为巷子尽头那扇铁门后面有一个废品收购站,虽然已经倒闭了三年,但门口的垃圾桶里偶尔会有附近居民丢弃的纸箱和塑料瓶。
那天早上,他推开铁门的时候,以为看到了一个睡着了的流浪汉。这样的人他在巷子里见过很多次,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报纸和硬纸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他走过去,想把人叫醒,告诉他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会冻死。
走近了,他看到了那个姿势。不是蜷缩的,是跪着的。不是侧躺的,是上半身前倾、额头触地的。他的手没有缩在袖子里取暖,是被绑在身后的。他的后颈裸露在外,皮肤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但你走近了能看到三个细小的、暗红色的、排列成品字形的点。
老人没有尖叫,没有跑,甚至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铁门,退到了巷子里,退到了巷口那棵已经被砍掉的枣树曾经站立的位置。他坐在石墩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点燃了。他抽了一根,又点了一根,再点了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抽完第四根,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一枚硬币,拨了110。
陆沉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两张画满红圈的地图发呆。他的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眼皮和眼球之间的摩擦力。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四个小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深褐色的膜,他把杯子推到了一边,没有倒掉,也没有喝。
“陆队,枣树巷,又出事了。”小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了的、压抑的、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紧绷感。
陆沉舟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的时候碰倒了那根他剥开但没有吃的棒棒糖。棒棒糖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了地上,塑料棍朝上,糖果朝下,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粘住了。他没有捡,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他在走廊里遇见了江临。
江临站在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穿着那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没有打理,比平时乱,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像两块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淤青。他看起来像是一整夜没有睡,又像是睡了但一直在做梦,梦里的东西比现实更消耗人。
“枣树巷。”陆沉舟说。
江临没有问“什么枣树巷”,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说“我跟你去”或者“你等一下我拿件外套”。他只是转身走回办公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一边穿一边走出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从水房门口走到办公室再走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一起坐进了陆沉舟的车。车里没有开收音机,没有人说话。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外面的街景在雾后面变得模糊而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线条洇开了,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陆沉舟发动了车,车载显示屏亮起来,蓝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一样冷,一样硬,一样没有温度。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市局到老城区,从宽阔的主干道拐进狭窄的支路,从支路拐进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越来越高,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晨风中摇晃,枯黄的穗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排排垂死的、还在挣扎的小动物。陆沉舟把车停在巷口,推开车门,冷空气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的。
警戒带已经拉好了,黄色的塑料布在风中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个不耐心的听众在抖腿。小刘站在警戒带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不是冷,是那个画面太不真实了,像一幅被人从梦里直接搬到现实中的画。他看到陆沉舟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用手指了指铁门的方向。
陆沉舟弯腰钻过警戒带,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从巷口到铁门大约有五十米的距离,但两侧的墙壁太高,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正午时分才有一小截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巷子切成明暗两截。现在是上午八点多,天色本来就暗,加上墙壁和青苔的遮挡,整条巷子几乎处于一种黄昏般的昏暗之中。墙壁上的青苔是墨绿色的,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层活的、会呼吸的皮肤。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的气味——铁锈的腥味、腐烂的木头味、青苔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更淡的、更隐蔽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是死亡。不是腐烂的死亡,是新鲜的、刚刚降临的、还没有开始腐烂的死亡。那种味道你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它不是用鼻子闻到的,是用身体里某个更深、更原始的器官感知到的。陆沉舟闻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让他想起那个夏天。
铁门半开着。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生着锈的铁皮。锈迹不是均匀的,是一块一块的,像皮肤病患者的皮肤,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一个个细小的、不规则的洞,光从洞里透过来,在门后面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陆沉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大约二十平米。地面上铺着水泥,但裂缝比水泥还多,裂缝里长出了野草,野草已经枯了,干黄的茎叶贴着地面,被风一吹就断,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院子的三面是房子的外墙,墙面上的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只留下一个个方形的、黑洞洞的轮廓,像三张被人挖去了眼睛的脸,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空洞里有风灌出来,带着屋内霉烂的气息。
尸体跪在院子中央。
陆沉舟站在院子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的目光从院子的左侧扫到右侧,从地面扫到墙面,从野草扫到封死的窗户,最后落在尸体上。他在心里给这个院子做了分区——A区是院子入口到尸体之间的区域,B区是尸体周围一米的范围内,C区是尸体后方到后墙的区域。他在A区的地面上看到了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大小不一,新旧不一,方向不一。他在B区的地面上看到了那个图案。
六芒星。
用红色的颜料画的,画在尸体的正前方,从尸体的额头触地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院子另一端的墙根。线条很粗,大约有两厘米宽,笔触有力,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一笔成型。颜料是红色的,不是鲜血那种暗红,是一种更鲜艳的、更明亮的、像刚刚从管子里挤出来的油画颜料一样的红。在这种灰白色的、霜冻的、死气沉沉的院子里,那种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滩还在流动的血,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像一个正在尖叫的嘴。
陆沉舟蹲下来,把目光从图案移到尸体上。
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包住了她的下巴。黑色的裤子,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系了双结。双手被白色的尼龙扎带绑在身后,扎带勒得很紧,嵌进了皮肉,手腕的皮肤从扎带的两侧鼓出来,像两个被挤压变形的气球。
他看向她的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间距三点五毫米左右,和李晓雨、和教堂那个男人、和十八年前的七起案件,一模一样。针孔周围的皮肤没有明显的肿胀,没有出血,说明扎针的时候药物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对疼痛做出反应。
老周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勘查。他没有穿那件平时常穿的军绿色大衣,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他的鼻子冻得通红,眼眶下面的皮肤发紫,像被人打了一拳。
“什么情况?”陆沉舟问。
老周没有抬头,声音从羽绒服的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死亡时间大概八到十小时前,也就是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之间。死因和前两起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毒理检测要等回去做,但从针孔的组织反应来看,应该还是老配方——东莨菪碱加琥珀胆碱。”
“扎针和死亡的时间间隔呢?”
“比前两起都长,大约十到十二个小时。”老周的声音更闷了,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说话,“凶手给她的时间更长了。”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李晓雨是四到六小时,教堂那个男人是六到八小时,这一次是十到十二小时。间隔在拉长。凶手在每一个受害者身上花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在做什么?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药物慢慢渗入她的身体,还是他在等别的什么——等她学会什么,等她接受什么,等她变成什么?
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那个红色的六芒星上。光线在图案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反光,是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迹象。在清晨的低温下,油画颜料的干燥速度会变得很慢,十个小时可能还没有完全凝固。也就是说,这个图案有可能是和尸体同时被留在这里的,甚至可能是凶手在完成一切之后、离开之前画的。
他把目光从图案上收回来,刚想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囚禁’的意思。”
陆沉舟转过头。江临蹲在院子门口,身体靠着门框,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和院墙上那层霜冻的颜色几乎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上那个红色的六芒星,瞳孔放得很大,大到整个眼珠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什么都没有的洞。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没有那个平时常带的笑容。他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空白,是真正的、彻底的、像一个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时的空白。
陆沉舟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隔着那个红色的六芒星,隔着十一月的冷空气和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带着霉烂气息的风。
“不是‘献祭’。”江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图案,没有移开,“是‘囚禁’。”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从他的眼睛上移到他的瞳孔上。那颗本来就已经很大的瞳孔又放大了一圈,大到虹膜只剩下窄窄的一圈浅褐色的边。这不是正常的光线反应——院子的光线虽然昏暗,但不至于让人的瞳孔放大到这个程度。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层面的、不受意识控制的反应。他的身体在看到那个符号的时候,做出了某种自主的反应,像一个人被烫到时会缩手,被针刺到时会眨眼。他的瞳孔放大了,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危险。
“这个符号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扎进冷空气里,“你怎么知道的?”
院子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霜从枯草上融化的声音——细小的、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个很小的水龙头在放水。安静到能听到老周在尸体旁边翻动工具的声音——镊子和金属盘碰撞的叮当声,棉签从包装袋里被撕开的撕拉声。安静到能听到院墙外面巷子里小刘的脚步声,来回走动的、焦急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脚步声。
陆沉舟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双被瞳孔占据了大半的眼珠,看着那窄窄的一圈浅褐色的虹膜。他在等。不是不耐烦的等,是一个人可以等很久的那种等,像一个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火车,他不急,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江临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六芒星,看着那些交错的线条,看着那个右下角微微抖动的笔触——画这个图案的人在画到那一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手酸了,也许是颜料快用完了,也许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走神了。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移动,从正三角形的顶角到底边,从倒三角形的底角到顶点,从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回到中心。他的目光像一只不敢落地的鸟,在那个红色的图案上空盘旋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嘴唇自己在动,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试图找到出口,找不到,就在嘴唇上撞来撞去,撞得他的嘴唇微微发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浅到他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周收拾好了工具,提着勘查箱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陆沉舟,又看了一眼江临,什么话都没说,弯着腰走出了院子。久到小刘在巷口喊了一声“陆队,需要调集更多人手吗”,陆沉舟没有回答,小刘就没有再问。久到天光又亮了一些,一束窄窄的、苍白的光线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院子里,照在尸体上,照在那个红色的六芒星上。光线在颜料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油亮的光,像一面刚刚被擦干净的、还没有水渍干的镜子。
然后江临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那种轻不是刻意的压抑,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声音一点一点地往上提,提到喉咙口,提到嘴唇边,提到舌尖上,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像吹一个肥皂泡一样把它吹出来。
“因为有人在我身上画过。”
陆沉舟的身体没有动。他的脚没有移动一寸,他的手没有攥紧,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脏——那颗在胸腔里跳了三十五年的、被训练得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稳定节奏的心脏——停了一拍。只是短短的一拍,短到心电图都检测不出来,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血液在那一个瞬间停止了流动,感觉到氧气在那一个瞬间没有进入肺部,感觉到时间在那一个瞬间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透出来,刺眼的、灼热的、让他不敢直视的光。
他看着江临,看着他的脸。江临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六芒星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一个很多年没见、不想见又不得不见的、每次见面都会带走他一部分东西的老朋友。
陆沉舟张了张嘴,想问下一个问题。他想问“谁在你身上画过”,想问“什么时候画的”,想问“在哪里”,想问“画了几次”,想问“画完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嘴唇边,涌到舌尖上。他把它们吞回去了。一个不剩,全部吞回去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他知道江临现在的状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任何一次拨动都会让它断。他不能再问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尸体的旁边,蹲在那个红色的六芒星的旁边。他的目光从江临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具尸体上,落在她的后颈上,落在那些针孔上,落在那双被扎带勒得发紫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撞击水泥的声音很闷,像心跳,像倒计时。
“小刘。”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小刘的头从巷口探进来,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像一个不敢进门的客人,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叫技术组来,给这个院子做一次全面的痕迹检验。尤其是这个图案——取样,分析颜料成分,查来源。”
“是。”小刘的头缩回去了。
陆沉舟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正在走进来的技术组。他退到院子的角落,靠在封死的窗户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在院子里忙碌。闪光灯在尸体周围亮起,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闪光都把院子照得雪白。在那些闪光的间隙里,院子恢复了灰白色的、灰蒙蒙的本来面目。他看着那个六芒星在闪光灯下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像一艘沉在海底的沉船被潜水艇的探照灯一遍又一遍地照亮。每一次照亮,它都显得更清晰、更具体、更有重量。
江临还蹲在门口。他的姿势没有变,身体靠着门框,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六芒星上,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放大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大小,虹膜重新露出了那圈浅褐色的边。他的表情不再是空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的伤口结痂时露出的那种表情——疼过了,还在疼,但已经可以忍受了。
技术组的人进出院子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会微微侧一下身体,让出空间。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会有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收缩,像一只被触碰的蜗牛。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蹲在门口,蹲在那扇半开的铁门旁边,蹲在那个他不愿意走进来、也不愿意走开的边界上。
陆沉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耳廓在晨光中半透明的轮廓,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扇形的阴影,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还没有愈合的、又被他咬开了的裂口。他的心还在跳,和平时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一样的咚、咚、咚。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变了,变得更大、更沉、更有重量了。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腔,不是从外面捶,是从里面捶。捶得他肋骨发酸,捶得他喉咙发紧,捶得他眼眶发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咬碎了。糖渣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骨头断裂。
他把碎糖咽了下去,甜味从喉咙滑进胃里,在那里烧出一个温暖的、钝痛的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