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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队,你认错人了第39章 那个不敢回望的十八年
72 段

第39章 那个不敢回望的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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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眼泪在陆沉舟的拇指上干了。盐分留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小片细小的、白色的结晶。陆沉舟把拇指从嘴唇上放下来,放在桌上,放在江临的视线范围内。他没有擦掉那片盐渍,让它留在那里。

江临看着那片白色的、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从陆沉舟拇指的指腹上反着光,细碎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还没有化时的样子。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还是红的,下眼睑还挂着那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新的泪涌上来。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以为永远不会有出口的水,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找到了一个缝隙,流出去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里面,等着下一次缝隙出现。

陆沉舟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江临。江临接过去,没有擦眼泪——眼泪已经干了。他叠了两下,按在眼睛下面,吸走了那层薄薄的水光。纸巾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椭圆形的印记。

“什么时候?”陆沉舟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上半身照亮。江临的脸从阴影中移出来,完整地暴露在光线里,苍白的,眼眶微红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着暗红色的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

江临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二〇〇六年三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根刚才和陆沉舟的小指靠在一起的小指还微微张着,没有收回去。陆沉舟的小指也没有收回去,两根小指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光线的缝隙,光线从台灯的方向来,落在桌面上,在两根手指之间画出一条金色的、细细的线。

“他放我走的。”江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的事。“三月的某一天,不记得具体日期了。早上,他走进403病房,坐在床边,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给我打针了。他没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上,说‘你走吧’。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八个月了,他从来没有说过‘你走吧’。他说的是‘你不能走’、‘你哪里都去不了’、‘你是我的’。”

江临的手在桌上收紧了,手指蜷起来,指节发白。“我看着他,没有动。他又说了一遍,‘你走吧。车在外面等你。他会送你去机场。’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小屿,你会回来的。等你准备好了,你会回来的。’然后他走了。门没有锁。我第一次看到那扇门的门把手没有锁。”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小指从收拢的状态变成了张开,向江临小指的方向靠了一点点。只是指尖动了,指根没动。那个移动的距离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江临看到了,他的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到陆沉舟手上,移到那根正在向他靠近的小指上。

江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信封里有三样东西。一本假护照,照片是我的,名字不是林屿。一个钱包,里面有一叠美金,够买一张机票、交三个月房租、再吃几个月的饭。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美国东海岸的一个城市。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去美国,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然后回来找我。’”

陆沉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江临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拿了。护照、钱包、纸条。我把它们装进口袋里,走出403病房,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楼。外面是白天。我已经八个月没有看到白天的天空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眼泪流了一脸。不是想哭,是生理反应,眼睛太久没有见过光了。”

江临停了一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梗浮上来,粘在他的下唇上,他没有拈掉。他握着杯子,杯壁上的凉意从他的指尖传进来,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

“我上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没有说话。他把我送到机场,帮我办了登机牌,把信封还给我,然后走了。我上了飞机,飞了十四个小时。在飞机上我没有睡觉,一直看着窗外。起飞的时候是白天,飞了一会儿变成黑夜,又飞了一会儿变成白天。我在那十四个小时里想了很多事。想他为什么要放我走,想他说的‘你会回来’是什么意思,想我到底要不要回来。下飞机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陆沉舟看着他。“什么决定?”

江临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滴进了水池。他看着陆沉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有那层薄薄的水光,但除了水光,还有一样别的东西——一种更硬的、更亮的、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终于露出了刀刃的光。

“我要活下来。”江临说,“不是活着,是活下来。活着是呼吸、吃饭、睡觉。活下来是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别的。还有等。我要活下来,才有机会见到你。”

“为什么?”

陆沉舟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裂开了。不是哭,是声带在做一件它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做还是会疼的事时的裂开。

江临看着他。“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认识我的人。不是认识‘江临’,是认识‘林屿’。你知道我缺一颗门牙,知道我爱喝可乐,知道我弹钢琴会走音,知道我在天台上踮着脚尖喊过你的名字。你是唯一一个还知道这些的人。如果我死了,这些就没有人知道了。”

陆沉舟的手伸过来,盖住了江临的手。不是之前那种手心朝下的覆盖,是手心朝上、手指张开、把江临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的那种握。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从江临的手背绕过去,指尖抵在江临的掌心。他把江临的手握住了,整个手,不是手指,是整个手。

江临没有抽回手。他的手躺在陆沉舟的掌心里,手指微微蜷着。

“用了十年。”江临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升起来,“读完学位,拿到博士。从社区大学开始,学分不够就多修,语言不行就多练。转了学,申请了研究生,读了博士,考了执照。每一步都很难,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你不属于这里’。”

陆沉舟握着他的手,江临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

“进了FBI。不是我想进的,是他们来找我的。他们说我的研究对行为分析部有用。我在BAU待了八年。八年里,我分析了上百起案件,见过上百个凶手,写过上百份侧写报告。每一个凶手,我都在他们身上看到沈鹤亭的影子。不是长相,是眼神。他们看受害者的眼神,和沈鹤亭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不是恨,不是爱,是‘你是我的’。没有商量余地,没有讨价还价。就是我的。从骨子里认定的我的。我用了十八年想从这个眼神里逃出来,但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就会在另一个凶手的眼睛里看到它。”

江临停了一下,把那只被握着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张开,和陆沉舟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他的指尖碰到了陆沉舟的指根,皮肤和皮肤接触的面积比刚才大了很多。手心的温度从江临的手心传到陆沉舟的手心,两个人的体温在掌纹之间交换。

“他在每一站都等着我。不是人,是他的影子。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设计好的。他给我护照,给我钱,给我地址。他让我去美国,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然后回来找他。我照做了。不是因为我想照做,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照做,还能做什么。”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你是顺着他的路走,但你走出了自己的路。”

江临看着他。“我走的是他画的路,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社区大学是我申请的,博士是我读的,FBI是我进的,侧写报告是我写的。他没有替我上过一节课,没有替我写过一篇论文,没有替我分析过一个案件。他只是把我推上了这条路,然后站在终点等我。”

“他在等你。”

“等我变成他要的样子。”

陆沉舟看着他。“你变成了他要的样子吗?”

江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在陆沉舟的指间蜷着。“他让我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我做到了。他让我回来找他。我回来了。他让我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我每一个都做到了。陆沉舟,你说我不是怪物,但一个被凶手训练出来的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陆沉舟的手从握着变成了托着。他把江临的手从桌面上托起来,举到两个人之间,让台灯的光照在江临的手上。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握枪、握方向盘留下的。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白色的疤痕,是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被纸张割的,也许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床的形状很好,圆润的,饱满的。

“他训练你成为犯罪心理学家。但你用他给你的技能,在破他犯下的案子。”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要你成为他的作品。但你成了他自己的掘墓人。这叫报应。不是怪物。”

江临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红,是一种更深的、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的红。从瞳孔的边缘开始,向虹膜蔓延,把那些浅褐色的纹路染成了深褐色,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被风吹落之前,叶脉里流淌的最后一滴汁液。

“陆沉舟。”

“嗯。”

“你还记得二〇〇四年冬天,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那次吗?”

陆沉舟的拇指在江临的手背上停了一下。“记得。”

“你把你的外套脱了,盖在我腿上。你蹲在我面前,看着我膝盖上的血。你的脸是白的,比我的还白。我问你,‘沉舟哥,你怕血吗?’你说,‘不怕。怕你疼。’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不会丢下我,那个人就是你。”

江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无声的、从眼眶边缘慢慢溢出来的泪,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一颗一颗的、圆润的、饱满的泪。泪珠从他的下眼睑滚出来,沿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淌,经过他脸颊上那道细细的、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的泪痕,经过他的嘴角,经过他的下颌线,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陆沉舟的拇指上。

陆沉舟把那滴眼泪接住了。用拇指的指腹,和之前一次一样。但他没有把拇指收回来,让它留在那里,留在江临的手背上,让那滴眼泪在他的指腹和江临的皮肤之间慢慢干。

“我找了十八年。”陆沉舟说,“不是因为他要我找,是我要找。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那条巷子里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当警察,找到你。不是把你从谁手里救出来,不是把你带回来,不是要你变回十五岁的林屿。只是找到你。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还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呼吸,吃饭,睡觉。知道你不是那辆白色面包车里的人。知道你不是那间403病房里的人。”

江临的眼泪还在流。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流,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像一条小河在冬天的阳光下慢慢融化的流。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没有声音,没有喘息,没有抽泣,只是流着。他没有擦,让它们自己淌。泪淌过的地方,皮肤被盐分蛰得微微发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陆沉舟没有松开他的手。他握着那只凉了十八年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它。他不知道要捂多久,也许还要捂很久。

江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眼泪已经不再流了,眼睛下面全是泪痕。他的脸上很湿,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第一年,我在社区大学学英语。什么都不会,上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写。每天晚上回到租的地下室里,对着字典查单词,查完就忘,忘了再查。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学会十个新单词才能睡觉。有时候学到凌晨三点,学完了十个,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单词。梦里的对话是英语的,但我说不出来。在梦里我也说不出来。”

陆沉舟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第二年,我转到了州立大学。学心理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个,也许是因为沈鹤亭说过,要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我在和他赌气——你要我学,我就不学。但后来我发现,除了心理学,我对别的都不感兴趣。我选了这门课,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没落下过。每一本书都读了,每一篇论文都写了,每一次考试都考了。教授说我是他教过的最好的学生。我听了很难过。因为我不是最好的,我只是最不要命的。”

江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很白,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第三年,我开始做研究。研究犯罪心理。导师问我想研究什么方向,我说连环杀手的作案动机。他看了我一眼,说‘这个方向很难,需要接触真实案件’。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我没有想好,但我必须做。因为我要知道沈鹤亭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找到答案才能把那个人从我心里赶出去。”

陆沉舟把他的手从桌上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是把江临的手拉过去,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拉了十厘米,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江临的手放在他膝盖上,他的手覆盖在江临的手上。他的膝盖很暖和。

“第五年,我考上了博士。导师还是那个人,他问我,‘你还在研究那个方向?’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已经研究了两年了,找到答案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也许没有答案’。我说‘不可能’。每件事都有答案,沈鹤亭做那些事一定有原因,我要找到那个原因。”

陆沉舟的拇指在江临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第七年,我拿到了博士。导师在我的论文封面上签了名,放下笔,看着我。他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一直在研究别人,从来没有研究过自己。’我愣住了。他说‘你选这个题目,不是因为你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人。是因为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你。你活下来了,但他没有杀你。你想知道为什么。你想知道你是不是应该感谢他没有杀你。’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江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那一夜想到了你。不是沈鹤亭,不是403病房,不是那些针管和药物。是你。我想到二〇〇四年冬天,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你把你的外套脱了,盖在我腿上。我想到了那天在海边,你站在礁石上,海风把你的头发吹乱了,你看着我说‘海好大’。我想到了你说‘等你回来’。我想到了那句‘跑啊’。那是我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跑啊’。”

陆沉舟把他从椅背上拉过来。不是抱,是把他的上半身拉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的位置。他的下巴抵在江临的头顶,那一片碎发蹭着他的皮肤,有点扎。

“你说完了吗?”陆沉舟问。

江临的呼吸在他肩窝里,温热的,潮湿的。“说完了。”

“那换我说。”

江临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二〇〇四年冬天,你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那天。我在家里等你,等了一个小时你没来。我骑车出去找你,找到你的时候你坐在路边,右腿全是血。你把外套给我了。”陆沉舟的声音在他头顶上,低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不是我的外套,是你的。你把它脱了,塞在我手里,说‘你穿上,我不冷’。你的嘴唇是紫的。”

江临的手指在陆沉舟的膝盖上收紧了。

“二〇〇五年夏天,你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你让我跑,我跑了。我跑了十八条街,跑到腿软,跑到肺像要炸开。停下来的时候,我蹲在路边吐了。不是跑吐的,是我听到你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跑啊。你让我跑,我跑了,但我跑了之后你怎么办?你被关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被带走了,被关在那间没有灯的房间里。而我在这里,活着。”

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裂开,没有抖,平得像一面镜子。

“你问过我,你希望林屿回来,还是希望他永远消失。我的答案是,我没有资格希望什么。你活着,不是因为沈鹤亭放过了你,是因为你自己没有放弃。”

江临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灯的反光,还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光,陆沉舟分不清。

“你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他给了你护照,你办了登机牌。他给了你地址,你找到了学校。他给你画了一条路,但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没有人替你走过一步。你不是他的作品,你是你自己的。”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林屿,你是从林屿长出来的那个人。林屿十五岁,你三十三岁。差了十八年。这十八年,你一个人过的。我一天都没有参与过。我没有资格说你变成了谁、没有资格说你该是谁。你就是你。江临,林屿,都是你。”

江临靠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他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渗进陆沉舟的衬衫领口里,那一片布料从干变湿,从凉变温。他的手从陆沉舟的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我累了。”江临说,“十八年没睡了。”

陆沉舟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台灯的光从桌上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的。

“那就在我这里睡。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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