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穿过图书馆半开的窗户，带起窗帘一角。
陆时安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进阶题典》，左手边摞着五本教辅，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这是他雷打不动的周六下午配置——从两点到五点，这排座位只有他一个人。
整个图书馆都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但陆时安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上沿，精准地落在窗户的左下角——那个角度刚好能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隙，看到操场边缘的篮球场。
准确地说，是篮球场上的某个人。
那个人穿白色宽松背心，深蓝色运动短裤，黑色篮球鞋。他刚投进一个三分，落地时单手抓了抓后脑勺的碎发，露出一个笑。
隔得太远，看不清五官，但陆时安认得那个轮廓。
沈星野。
高二（3）班，校篮球队队长，校草，年级排名倒数五十，传说中家里有钱到可以买下这所学校，但本人除了打球和睡觉之外对什么都没兴趣。
这是官方信息。
陆时安的笔记本里还有另一套信息——沈星野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疤，据说是小时候摔的；沈星野笑起来有小虎牙，但通常只在和队友打闹时才笑；沈星野不喝可乐只喝运动饮料，尤其喜欢青柠味；沈星野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十分会从二号教学楼出来，穿过连廊去操场，那个时间夕阳刚好打在他侧脸上。
这些信息陆时安收集了整整一年。
不是刻意跟踪。他只是习惯性地坐在这个位置，习惯性地看向那个方向，习惯性地把余光里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记在心里。
就像解数学题一样，不断地累积已知条件，试图推导出一个答案。
但他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时安？”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时安猛地回神，差点把笔扔出去。面前是一张圆圆的、带着雀斑的脸，双马尾，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卡通猫咪胸针。
苏晚晚。邻居，高一学妹，也是他唯一的……勉强可以称作“朋友”的存在。
“你又在发呆。”苏晚晚把一杯新买的柠檬水放到他桌上，顺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声音，“我看你在同一个位置坐了十五分钟没翻页。”
陆时安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快得有点心虚。
苏晚晚的眼睛立刻亮了。
“你藏什么呢？”
“没什么。”陆时安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表情维持着一贯的冷淡，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
苏晚晚审视了他三秒，然后猛地转向窗户，顺着刚才陆时安的视线看过去。操场上，篮球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白色背心的男生刚抢下一个篮板，动作干脆利落。
“哦——”苏晚晚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种让陆时安心慌的笑容。
“不是。”
“我还没说什么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是。”
苏晚晚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陆时安，你刚才看的是不是沈星野？”
陆时安捏紧了手里的笔。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人看穿的人。年级第一的标签让大多数同学对他的印象停留在“高冷学霸”“生人勿近”这个层面。他话少，不社交，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连食堂都挑最冷清的时间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自习，一个人走路。
不是不想和人说话。是不敢。
每次有人突然跟他搭话，他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组织好的句子到嘴边就变成“嗯”“哦”“好”。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陆时安是一座冰山，不值得靠近。
苏晚晚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她搬家到隔壁的第一天，就拿着自己烤糊的饼干敲开了他家的门，在陆时安还没来得及说出“我社恐”三个字之前，她已经自来熟地坐到了他家的沙发上，开始跟他妈妈聊菜价。
这个人根本不给别人拒绝的机会。
所以陆时安放弃抵抗了。
但苏晚晚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包括沈星野。
“我就是……”陆时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刚好坐在这个位置。”
“刚好坐在这个位置，刚好看向那个方向，刚好那个人在打球。”苏晚晚点头，“好巧哦。”
陆时安没说话。
操场上又传来一阵欢呼。沈星野又进了一个球，这次是上篮，腾空的一瞬间衣服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腰线。
苏晚晚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回头说：“确实帅。”
陆时安低头翻书，装作没听见。
“但他不是说你坏话了吗？”苏晚晚突然想起来，“上周食堂那事。”
陆时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是的。上周。
上周三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经过篮球队员常坐的那一桌时，听到沈星野的声音。
“……最讨厌那种书呆子了。”
不是故意偷听。是那个声音太有辨识度，像夏天的冰可乐，气泡炸裂的清脆感。陆时安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说的。
他当时脚步没停，表情没变，走到打饭窗口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碗米饭，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一口一口吃完，然后回教室。
全程正常。
只是在晚上躺到床上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最讨厌那种书呆子了。”
陆时安是年级第一。全校公认的书呆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也不能算坏话吧，”苏晚晚见他沉默，赶紧找补，“他就是随口一说，可能都不认识你。而且你也不算书呆子——你是长得好看的书呆子，不一样的。”
陆时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谢谢你的安慰，很有用。”
苏晚晚心虚地移开目光。
操场上似乎中场休息了。沈星野走向场边的长椅，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落。
陆时安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书。
题典第237页，第14题，关于函数极值的证明。这道题他做过，答案是e的负二次方。但他还是从头开始重新算，用笔尖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导，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数字和公式上。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到沈星野，他就疯狂做题。数学是唯一能让他的大脑安静下来的东西。
x趋近于无穷时，f(x)的极限……
沈星野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长……
设g(x)=f(x)-ax，求导得……
他今天穿的白色背心，领口开得有点大，能看到锁骨……
“时安。”苏晚晚的声音再次打断他。
“嗯。”
“你写错了。”
陆时安低头，看见自己在草稿纸上写的东西——
沈星野。沈星野。沈星野。
他连写了七遍，最后一遍的“野”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潜意识里不想停下来。
陆时安：“……”
苏晚晚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时安面不改色地把那张纸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口袋。然后重新翻开一页新的草稿纸，继续做题。
但这次他连题目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窗外传来哨声，下半场开始了。
苏晚晚识趣地没再说话，拿起一本小说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但时不时偷瞄陆时安的表情。
陆时安撑着下巴，目光又一次飘向窗外。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沈星野。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开学典礼，沈星野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不是因为成绩好，而是因为上学期他带队拿了全市篮球联赛冠军，学校让他来做个励志演讲。
陆时安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学霸专区，本来在低头看手机。然后话筒传来一声“大家好”，声音低沉又清亮，像什么东西在他心脏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抬头。
台上那个人穿着整齐的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难得地梳了梳，表情有点不自在，像是被逼着穿了不合身的礼服。他念稿子的语气很平，偶尔卡壳时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露出左边的小虎牙。
陆时安看了他整整五分钟。
从那之后，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又开始了。”苏晚晚小声说。
陆时安没理她。他在想，如果沈星野知道有个年级第一的“书呆子”每天都在图书馆偷看他打球，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觉得恶心吧。
毕竟他最讨厌书呆子了。
操场上突然一阵骚动。沈星野被两个人包夹，但他一个假动作晃过了防守，起跳，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球场边的队友激动地冲过来，一个瘦高个直接跳到沈星野背上，扯着嗓子喊：“野哥牛逼！今晚烧烤你请！”
沈星野把他从背上甩下来，笑着骂了一句什么。
那个瘦高个——陆时安知道，是侯明轩，外号猴子，篮球队副队长，沈星野的死党兼室友。
猴子勾着沈星野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沈星野偏头看他，露出一个不耐烦但没真生气的表情，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陆时安下意识地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这一页已经写了半页的内容——关于沈星野今天的数据：上场37分钟，得分24，篮板11，助攻7，三分球命中率56%。还画了一个简单的走位示意图。
他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第三节后段被包夹，用了背后运球过人，成功率100%。”
写完才觉得自己有病。
他又不是教练，记这些有什么用。
但他控制不住。就像强迫症一样，他需要记录关于沈星野的一切，好像只要信息足够多，总有一天他会搞明白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苏晚晚已经放弃打扰他了，自己戴上耳机开始看小说。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四点五十。操场上比赛结束了，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
陆时安看着沈星野拿起搭在长椅上的校服外套，随手甩到肩上，和猴子并肩往球场外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那头一直延伸到跑道边缘。
走到转角处，沈星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球场。
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陆时安的视野里。
陆时安合上笔记本。
他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用最小的字写了一句——
“如果我不是书呆子，你会不会看我一眼？”
写完之后又觉得矫情，用笔涂掉了。
但涂得不够厚，那行字还隐约看得见。
苏晚晚摘下耳机，看着陆时安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夹层，忍不住叹了口气。
“暗恋真苦啊。”
陆时安没回答。他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皱眉。
“走吧，”他站起来，“五点了。”
苏晚晚跟着起身，又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球场。
“话说，你有没有想过——不暗恋了？”
陆时安背书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么偷看？”
陆时安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晚以为他没听到。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不知道。但我想让他看到我。”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这不就对了嘛。”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晚霞正烧得热烈。陆时安逆着光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操场转角处有一个穿白色背心的身影，一闪而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晚晚发来的消息：「我觉得你这条件，拿下校草绰绰有余」
陆时安看完，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
但他的耳尖红了。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