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还是烫的。
“我也是”——沈星野发的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路,从楼梯间转到走廊,从走廊转到教室门口,怎么都停不下来。他说紧张,沈星野也说紧张。沈星野见他也会紧张。
这个认知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不能笑,现在是学校,周围都是人。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动作一气呵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同桌还没来。没人注意到他把同一本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了三次。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陆时安跟着念了几句,又走神了。
他在想沈星野今天会不会来找他。
应该不会。他们又不是真的在谈恋爱,只是——只是他说了要追沈星野,沈星野说“随便你”,仅此而已。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那种每天早上会见面、会一起上学、会给对方带早餐的关系。
不可能。
陆时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头开始背单词。
十五分钟后,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那种有人路过的骚动,是那种——“快看快看”的、压低声音的、此起彼伏的骚动。坐在靠窗位置的同学开始伸脖子,靠走廊的同学开始互相捅胳膊,连讲台上的英语课代表都念串行了。
陆时安没有抬头。他对人群聚集的事从来不感兴趣。
“陆时安。”前桌转过头来,表情用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兴奋,“门口有人找你。”
陆时安抬起头,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手里的笔掉了。
沈星野站在一班教室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两个纸杯和几个油纸包。校服还是早上那件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到了手肘。他站在那里,一只手的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提着袋子,表情看似轻松,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下颌线也比平时紧。
他在紧张。
全校闻名的校篮球队长,在走廊上被几百号人围观都不会眨一下眼的人,站在一班的教室门口,紧张。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完全的安静,是一种倒吸凉气之后的、压抑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戏的安静。
沈星野扫了一圈教室,目光锁定陆时安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出来一下。”
陆时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的腿在发软,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在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向教室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和沈星野的距离不到一步。
他闻到那股熟悉的青柠味,比平时更淡一些,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给你的。”沈星野把塑料袋递过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还有一个小纸盒——他不用打开就知道,是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红豆糕。他最爱吃的那种,每天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
他没跟沈星野说过自己喜欢红豆糕。
“你怎么知道……”他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发现沈星野的耳朵是红的。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彻底红透了的、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的红。
沈星野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偏过头,语气故作随意:“上次看到你买。不知道好不好吃,随便买的。”
上次。
陆时安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但沈星野记住了。沈星野记住了他买过红豆糕。
陆时安接过袋子,手指碰到沈星野的指尖。凉的,微微发抖。不是天气的冷,是紧张的那种抖。
沈星野的手在抖。
这个人连总决赛罚球的时候手都没抖过。
陆时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小声说:“谢谢。”
“嗯。”沈星野把手插回裤兜,转身要走。
“沈星野。”陆时安叫住他。
沈星野停下来,偏头看他。
陆时安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太多,但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我收了。”
沈星野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变成了一个真心的、带着一点得意的、露出左边小虎牙的笑。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
陆时安拎着那袋早餐,站在教室门口,感觉全世界都在看他。
走廊里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三班的方向传过来——顾然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双手抱胸,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哟,星野,这么快就给人送早餐了?昨天不是还说‘随便追不追’吗?”
沈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顾然一眼:“闭嘴。”
“我偏不。”顾然笑得更欢了,提高音量朝一班的方向喊,“陆时安——豆浆趁热喝——凉了不好喝——”
沈星野转身大步走回去,一把勾住顾然的脖子,把人往三班的方向拖。顾然被他勒得咳嗽,但还在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陆时安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红豆糕,脸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他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把早餐袋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不是随便塞的,是整整齐齐放进去的,怕豆浆洒了,怕油条压扁了。
旁边的同桌终于来了,看了一眼他抽屉里的早餐袋,又看了一眼他红透的耳尖,识趣地没问。
陆时安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苏晚晚的消息:「我在走廊都看到了啊啊啊啊啊!!!沈星野给你送早餐!!!!全校都在传!!!!三分钟之内已经有三个人来问我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陆时安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进来了。顾然的消息:「他说‘随便你追’,结果一大早就去排队买红豆糕,那块糕排了他二十分钟。你知道的,沈星野这辈子没排过队。@陆时安」
陆时安盯着顾然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排了二十分钟。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七点开门,七点二十之前红豆糕就会卖完。沈星野要想买到红豆糕,至少七点十分就要到那里。他们家到学校开车要十五分钟,那他几点起的?六点半?六点二十?
陆时安把手机放下,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那个装着红豆糕的小纸盒。还温热的。
他低头看着课本,视线模糊了。不是哭,是眼睛在发酸,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星野。「油条别放太久,软了就不好吃了。」
陆时安深呼吸了一下,打字回复:「你在哪买的红豆糕?」
沈星野:「学校门口。怎么了?」
陆时安:「听说你排了二十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久到陆时安以为沈星野不会回了。然后消息来了。
「谁说的。顾然那张嘴早晚给他缝上。」
没有否认。
陆时安笑了。这次他没能压住嘴角,笑得太明显了,前桌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震惊——年级第一居然会在早读课上笑。
陆时安收起笑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红豆糕很好吃。谢谢。」
发完之后他补了一条:「明天不用排了,我吃食堂就行。」
沈星野的回复来得很快:「我想排。」
陆时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
心跳快得要命。
他听到苏晚晚在他脑子里大喊:“他主动的!!!他主动追你了!!!”
不是。陆时安在心里纠正。是我先说要追他的。
但沈星野不给他机会。他连追的机会都不给,直接自己冲上来了。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了。
陆时安从抽屉里拿出那杯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吸管插口的位置被人细心地折了一下,不会漏。是沈星野折的。
他把豆浆杯转了一圈,看到杯底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沈星野的笔迹,潦草但认真——“今天数学课别走神,老周说要提问。”
陆时安把那杯豆浆喝完了。一滴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