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视频在当天中午就传遍了全校。陆时安的手机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震动——班级群炸了,年级群炸了,连他从来没说过话的数学竞赛群都有人在艾特他。消息太多,他看不过来,索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桌上。
但消息可以屏蔽,人不行。
课间的时候,一班教室门口围了一圈人。不是三五个,是里三层外三层,有本班的、有隔壁班的、有高一学弟学妹、有高三的学长学姐,甚至还有几个老师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个被沈星野当众亲了的年级第一”长什么样。
陆时安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假装看书。他的书已经十分钟没翻过页了。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在加速,耳朵里嗡嗡地响——不是幻听,是门口那些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像蜜蜂一样,嗡嗡嗡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就是他吗?戴眼镜那个?”
“长得还挺好看的。”
“沈星野怎么会喜欢男生啊?”
“你管人家喜欢谁,重点是沈星野主动亲的他!”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之前不是说是情敌吗?”
“你傻啊,情敌肯定是假的,你看沈星野那个眼神,哪像情敌?”
陆时安的手指捏紧了书页。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从头发丝扎到脚后跟,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他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回到那个安静的、没有人注意他的、只有他和沈星野两个人的世界。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不了。
前桌转过头来,小声说:“陆时安,你要不要出去躲躲?人越来越多了。”
陆时安摇了摇头。他能躲去哪?教室外面人更多,走廊已经被堵了。他去哪都会被看到,被议论,被拍。
同桌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喝口水吧,你脸好白。”
陆时安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他不是脸白,是他现在做什么都觉得在被围观。连呼吸都像在表演。
“让一让,让一让——”
沈星野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清晰地落进陆时安的耳朵里。陆时安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群自动裂开了一条缝。沈星野从那条缝里走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大敞,表情是他最凶的那种——眉头压着,嘴角抿着,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但走路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经过那些围观同学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没有人敢拦他。
沈星野走进一班教室,直接走到陆时安面前。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陆时安的课桌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陆时安攥紧书页的手。陆时安的手指僵硬得像石头,沈星野一根一根地掰开,把他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里。
“跟我走。”沈星野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沈星野。沈星野的眼眶下面还有运动会的疲惫,青黑色比前几天重了一些,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能映出陆时安苍白的脸。陆时安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的手被沈星野握着,从座位走到门口。经过走廊的时候,那些人还在看,还在拍照。有好几个手机举着,摄像头对准他们,闪光灯甚至闪了一下。陆时安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开那些镜头,沈星野的手握紧了他。
然后沈星野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走廊里那几十号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他的视线从那些举着手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不快,但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机。
“谁再拍,”沈星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让他退学。”
走廊里安静了。不是那种窃窃私语后的安静,是真正的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连手机都乖乖地收进了口袋。沈星野的目光在人群中多停留了两秒,确认没有人再举着手机,然后转回头,牵着陆时安的手,走出了教学楼。
他们穿过操场,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到实验楼后面。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运动会期间更是空荡荡的,只有几排自行车靠在墙根,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橘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
沈星野停下来,转过身,把陆时安拉到自己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两下。
“脸这么凉。”沈星野皱着眉,“吓到了?”
陆时安摇了摇头。不是吓到了,是——太多了。人太多了,目光太多了,声音太多了。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透明,习惯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被人注意。今天下午的一切,从那个视频传开的那一刻起,就超出了他能够承载的极限。
“沈星野。”陆时安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刚才说,‘谁再拍我让谁退学’。”
“嗯。”
“你能让谁退学?”
沈星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拆我台”的无奈。“不能。吓唬他们的。”
陆时安看着他,看着那张故作凶狠但眼底全是担心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舒展开的那种笑,像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通了。
沈星野被他笑得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笑你。”陆时安说,“你连让谁退学都做不到,还敢那么凶。”
沈星野的耳尖红了。“凶不凶不重要,有用就行。”
陆时安没有反驳。确实有用。沈星野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一个人再举着手机对准他。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变了——从“好奇的围观”变成了“不敢惹的围观”。不是因为怕沈星野真的能让谁退学,是因为沈星野说那句话的时候,那种“我真的会做到”的表情,让人不敢试探。
沈星野把陆时安拉到台阶边坐下。橘猫看了他们一眼,甩了甩尾巴,跳下台阶走了。陆时安靠在沈星野肩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以后怎么办?”陆时安问。
“什么怎么办?”
“全校都知道我们的事了。老师肯定也会知道。”
沈星野沉默了一下,偏头看着陆时安。“你怕老师知道?”
陆时安想了想。他怕的不是老师知道,是老师知道之后会怎么做。叫家长、写检讨、谈话、处分——这个学校的流程他很清楚。不是没有先例。
“怕。”陆时安说。
沈星野没有说“不用怕”,没有说“我会处理”。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安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就一起扛。”沈星野说。
陆时安偏头看着他。沈星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的侧脸在这种光里显得很安静,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和锋利,像一个普通的、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的、十八岁的男生。
“好。”陆时安说。
他们在实验楼后面坐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紫,久到运动会闭幕式的音乐从操场那边飘过来又消散了。沈星野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看。陆时安的手机也震了好几次,他也没看。
“陆时安。”沈星野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我不后悔。”
陆时安抬起头,对上沈星野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笃定的、像锚一样沉在海底的东西。
“我也是。”陆时安说。
沈星野低下头,在陆时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次没有人看到,没有手机拍,没有围观。只有夕阳、梧桐树、和远处不知道哪间教室里传来的钢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