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
些许失真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显示屏上的进度条被往前拉了一点,再次播放。
“……那可不行。我心疼。”
音轨被处理了数次,终于把人声完整地提取出来。
“你能说什么,无非是要让我走,你自己吃点药挺过去。那可不行,我心疼。”
屏幕上是监控视角,陈无易被傅之垣搂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时间还在继续往前,但这段画面里再无人进出,宛若静止。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几台设备的荧光照亮周遭。顾爻把监控视频摁下暂停,拿手机点进微信,打下几个字,点击发送。
桌边陈无易的手机亮屏,显示顾爻的微信消息。
发完消息,顾爻往后仰倒,揉了揉鼻梁。
现在是晚上十点。
他八点多回来,家里没人。这很正常,陈无易应该已经去上班了。
但是桌上有一份放了许久,已经变质的早餐。
顾爻昨晚并未回家,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和陈无易报备,因此这可能是陈无易今天照例为自己准备的早餐。
但他今天白天也没有回家。陈无易上午从CBD离开之后,应该回来了一趟。那么陈无易看到这份纹丝不动的早餐,要么来消息问自己,要么放进冰箱里。总之不会任由食物坏掉。
然后顾爻在沙发上找到了陈无易的手机。
没怎么犹豫,顾爻就去问物业要了门口的监控。老旧小区,监控的质量一般,他自己把视频处理了好一会儿,才清楚看到了傅之垣的脸,听到了那句话。
顾爻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水,灌下一大口。
凌晨三点,陈无易到家了。
开门之前,他压低嗓子回过头:“可以了,你走吧。”
余光瞥到上方不远处的监控,一直会亮着的提示灯今天没亮。
灯是声控的,被傅之垣一嗓子触发了。
“说句晚安吧。”
陈无易无语。
今天他算是见识到傅之垣软磨硬泡的耐力了,借着陈无易没带手机为由,非要送陈无易去‘领袖’,在酒吧开启嗨聊模式,聊遍全吧工作人员。完了提着电脑包个包厢,一个人在K房办起公来了。
再然后掐着凌晨点了一波套餐,做慈善大送全场,点名让陈无易又唱一遍生日歌。然后酒吧里的客人们都嗨了,大唱“和所有的烦恼说拜拜”,整个酒吧被各种生日歌硬控半小时。
陈无易自认为在社会摸爬滚打这几年,脸皮已经修炼得刀枪不入,还是在今晚感受到了凌迟般的社死。
要问傅之垣发什么疯。他说陈无易没带手机,晚上打不了车坐不了地铁,他专车接送。
陈无易想但凡你中午让我回家一趟呢。
总之,魔幻的一天终于结束了,陈无易亟需睡眠。
“滚蛋。”陈无易扭头,手脚麻利地开门、关门。
在黑暗中长舒一口气。还是不放心,凑到猫眼前看,电梯门缓缓关上,傅之垣终于是走了。
阳台那边的百叶窗合上了,客厅格外漆黑。
酒吧里强劲剧烈的电子音乐仿佛还在脑子里旋绕不停。此刻漆黑宁静的家像隔离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陈无易倚着门板歇了会儿,慢慢地换鞋,抬脚,摸黑往沙发边走。
他记得手机是放在沙发上了。
果然,沙发那边,大约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屏幕亮了一下。
陈无易弯腰抓起手机,收回胳膊时,手背忽然蹭到某个温热的东西。
咔哒。
沙发边的台灯忽然被摁开,弱光照亮一道人影。
“……!”陈无易吓得手机没拿稳,摔到地板上,瞪着顾爻。
“不是。你。”陈无易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在这里,怎么不开灯?”
顾爻弯腰,替他把手机捡起来,递过去。
由于背对光源,陈无易瞧不太清顾爻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嗓音宁静:“因为联系不上哥,很担心,所以想在这里等你回家。”
陈无易忽然被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击中,笑了笑,抬手扫了一把顾爻的脑袋,“今天出门太着急,把手机给忘了。你累了就赶快回去睡。”
谁知顾爻忽然扭头,鼻尖在陈无易腕边的袖口嗅了嗅。
“哥,你喷香水了。这个香型感觉不太适合你。”
“嗯?”陈无易抬手自己闻了闻,是有浅淡的香气,一种潮湿木质带几分烟熏感的味道。
是傅之垣家浴室香氛的味道。
“不是我的,应该是客人身上带过来的。”陈无易说。
“这样。没事就好,哥你快去洗澡睡觉吧。”顾爻说。
陈无易有生物钟,在外面多晚都不会困,但回到家困意就会排山倒海,这会儿确实顾不上许多,点点头,慢腾腾地往自己卧室挪动。
他完全没有注意顾爻耳朵上戴着个蓝牙耳机。在他转身后,顾爻点开手机,屏幕正显示着门外的实时监控画面。
在酒吧工作时穿的是工作服,所以陈无易自己的衣服上有很明显的香氛洗涤液的味道,他自己没有发觉,顾爻却很快就嗅到。
味道可以区分阶层。那不是普通皂香或者什么。那就是很昂贵的味道。
顾爻摘了耳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在发麻。
他等了三个小时。
其实陈无易进门前他就应该回房间了,身体却不愿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仿佛是想确认,但确认什么呢?
那些陈无易从来不提的过去,顾爻可以查,却不敢问。
他是谁呢。他是陈无易一个没什么瓜葛,看在一点长辈缘分出于好心留下的陌生小辈。
关系好一点,称作弟弟。
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亲弟弟。陈无易不愿意说,他就没有任何资格与立场去过问,去质疑。
其实在陈无易的世界里,顾爻那么无足轻重。对顾爻的好只是陈无易的标准档位,而不是最高档位。顾爻只是月光照耀下的其中一个,并不是唯一一个。
心绪难平,辗转无眠。
床头的电子时钟显示五点二十。顾爻盯了会儿天花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下床,出门,来到客厅。
阳台上有些微凉意和潮气,路灯尚未熄灭,天色蒙昧。
卖早餐的阿伯骑着他的电三轮缓缓驶过,斜对面三楼某户阳台有个初中生在背单词,一只狸猫在绿化草地上打滚。
一直到路灯熄了,天光渐起,初中生背完单词背古诗词,狸猫蹿进灌木丛里。乱成一团沸腾不止的混乱思绪终于麻木了,麻木中升起一点宁静。
顾爻从阳台离开,来到那扇门前,拧开。
窗帘没拉,昏蓝色天光弥漫在房间里。
顾爻无声走入,蹲踞在床头,垂眼凝视陈无易的睡颜。
凑前去,嗅了嗅,清新的柠檬味。
楼下传来自行车骑行时链条转动的声音。
此刻的画面很温馨。顾爻终于泛起一点困意。
“陈无易。我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