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易的生物钟彻底坏了。
有时候从床上睁开眼起来,脑子完全静止,他好像感知不到时间,在靠一些生物本能运转。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陈无易坐在床上,无缘无故的,感受到一种‘绝望’。这个情绪来得没道理,陈无易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某个瞬间,他注意到,这个夏天刚冒头的小叶榄仁不见了。窗外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对面的楼房剪影。
不应该的,这个月份应该还没掉光才对。
陈无易下床来到窗边,推开玻璃窗户,低头看下去。
没掉光,叶片由绿转黄,在凉丝丝的微风中晃来荡去。
但是变矮了。
生锈的大脑艰难运转。‘窗外的小叶榄仁变矮了’这个信息一直徘徊在脑海中,却像多余的、无法被处理的废料,没有被真正信息加工。
陈无易木然地来到厨房,煎了一份鸡蛋,端着盘子来到餐桌前看到桌上丰盛营养的早餐时才忽然想起,顾爻每天都会为自己提前准备好。
一盘切好的水果、一杯牛奶、一份三明治。牛奶旁边还放了配好数量的药,桌面贴着一张便签,是顾爻的字迹,提醒陈无易按时吃饭,饭后半小时记得吃药。
没有原因的,陈无易在桌边干站了许久,丝毫提不起食欲,他只是吃掉自己煎的那份鸡蛋,然后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电脑连了网络,却像没连一样。
邮箱有几份垃圾信息。微信里免打扰的群消息不断,除此之外安安静静,像陷入了什么静默期一样。陈无易屏蔽朋友圈很多年,但在多日的静默之下,试探着点开了,一刷新,什么也没有。
陈无易看了看日历,距离他假期结束还有三天。
……才过去四天吗?
在电脑前坐了半个多小时,又到了饭点。
陈无易来到客厅,看到餐桌上的食物,觉得有些浪费,便一一收进了冰箱,连同那份药一起。
他决定出门吃。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浑浑噩噩,居然一天都没出过门。他使劲回忆,记忆却很空白,陈无易怀疑自己宅家宅出问题了,需要一点烟火气回魂。
换衣服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
陈无易找雨伞又花了许多时间,半天也没找到家里的伞在哪。看着雨势不大,索性戴顶帽子就去玄关换鞋了。
鞋刚换好,直起腰握上门把手的那刻,电子音滴滴作响,然后门率先由外打开。陈无易与顾爻撞了个正着。
顾爻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带着浅笑,语气轻快。
“哥。”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陈无易心脏咯噔,微微后退,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回来了。”
顾爻这两天恢复了从前的作息,早上出门,晚上才回,一整天都不着家。
陈无易觉得,他应该已经度过很漫长的时间了,怎么会才四天呢?
“下午没课,也没别的事,就回来了。”顾爻说。
“……哦。”陈无易思索了一下,道:“中午别煮饭了,去楼下张姨店里吃馄饨吧。”
“哥想吃馄饨。”顾爻已经关了门,堵在玄关口,道:“张姨今天没开张,哥你忘了,她家固定周一店休的。”
……还真是,今天正好周一。
陈无易叹了口气,看着顾爻拎回来的购物袋,轻声道:“那算了。把菜给我吧,我想动一动。”
陈无易做了难看也不怎么好吃的一顿菜。
但是顾爻很给面子,也可能是真饿了,一点都不浪费,全吃了个干净。
吃完,陈无易让顾爻待着别动,他要自己洗碗。
多做点事,可以让脑子转得更利索一点。
洗完碗,陈无易打算下楼丢垃圾,但外边的雨停停下下的,这会儿又大了起来。正踌躇着,外边顾爻接了个电话,接完表情就不太对,似乎马上又要走了。
陈无易就把垃圾袋交给顾爻。临出门前,顾爻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吃药,陈无易脑子还没想好回答,嘴上已经给出答案,说吃了。
这天晚上顾爻没有回来。雨一直下到清晨。
六点多,天刚蒙蒙亮,陈无易就被外面的细碎雨声吵醒。
推开窗户,晨风夹着雨丝飘进来,格外醒神。
对面楼里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楼下,高中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快速地朝地铁口的方向去。
那颗小叶榄仁像路灯的巨大灯罩,将暖黄色光束切割成无数道细光,在蓝调天色之下像一颗发光的大树灯。
陈无易用俯视的视角欣赏了一会儿,猛然意识到——高了。
自己的视角,太高了。
一股寒风嗖地钻进衣领,陈无易肩膀一颤,浑身汗毛倒竖,头皮一阵发麻。
他用力关紧窗户,心跳无比猛烈,睁大双眼盯着窗外,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陈无易来到客厅,打开大灯,整个空间骤然巨亮。他的目光从冰箱到沙发,茶几、餐桌、落地灯、地毯……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不对。
陈无易来到玄关,连鞋也没换,直接拉开门把手——
没拉开。
陈无易以为自己力气小了,接着拧了第二次,依旧没把门拉开。
门,确实是被反锁了。
但他家的门用的是电子锁,从里面打开不需要钥匙,向来是直接就能拉开的。
门锁被换了?
没有答案,陈无易又去到阳台,往外看去。
一模一样的景色,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楼高。
陈无易掏出手机,数据开着、WiFi也连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尝试给陆白打去视频电话,页面显示的是等待接通,但到最后也没被接听。
陈无易连续给几个熟悉的人播视频通话都是这个结果。拨号出去,全都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他把手机重启,甚至拔掉SIM卡重装,但再次开机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仿佛被世界按了暂停键,或者被屏蔽了。
数次尝试过后,陈无易站在阳台,凉风吹过,四肢冷得发麻。
最后一次有人找他,是什么时候?
一旦开始回忆,脑子便隐隐抽痛。他咬着牙,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拼命抓住当时的一点记忆。
当时……
在切蛋糕,和顾爻,陆白发来消息,但没来得及看。
像骤然破开乌云的光束,几天的混沌在这一刻忽然散去,陈无易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往上翻到陆白的消息栏点开。
没有。
那天是17号,但聊天记录里的最新消息是上个月。
记错了吗?
可是在下楼丢垃圾的时候,他还挂念着,因为没看到陆白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
为什么没看到?
因为一回到家,顾爻就给他端了一杯气泡水,然后……陈无易就不记得了。
记忆回溯到这里,陈无易脊背都木了,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他指尖微微颤抖着,冰凉得几乎失去血色,死死扣着手机。世界在他耳边轰鸣,他却将呼吸放得极轻,害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偏偏这时,沉寂许久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