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陈无易又梦见那片海。
海浪波涛汹涌,渔船飘零,到处都是浓郁的血腥气,顾爻倚靠在铁皮上,无数黑色身影在对他拳打脚踢。
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少年,看起来那么破败。
那双眼睛,很难忘记的眼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只是牢牢定在陈无易身上。
下一刻顾爻坠入深海,夜里的海太黑了,陈无易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伸手,却被粗绳紧紧捆住;他想开口,海水瞬间堵住他所有声音。
然后再挣扎着醒来。
醒来的半分钟内,陈无易需要很深的呼吸,窒息了许久似的。
陈无易坐起身,捂住眼睛,缓了缓,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他检索筛选的心理咨询事务所的官网,划拉了一遍,冷静下来。
然后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傍晚下班后,他去医院看望薇薇。
薇薇说经理没找她赔钱,可能是良心发现了。陈无易想到当时那个出来打圆场的男人。
总的来说,后续没有她想象的严重,不过她还是打算辞职不干了。
陈无易当然支持,观察着薇薇的状态,最终没问她与客人起冲突的原因。
台风天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往下坠。
陈无易撑开伞,往医院旁边的地铁口走。
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他看见另一栋大楼的大堂门口聚集着一群人,人群中撑开一把伞,不偏不误地遮在最年轻的那个人头上。
路虎开出来,停在他面前。
有人送他进车,弯腰和他讲了几句话,很恭敬的姿态,然后笑意盈盈地目送车子离开。
陈无易移开视线,盯着地面的积水,埋头走路。
生命自有来去,纵使曾经短暂相交,但平行线最终会归于平行。
雨势很快变大,风把雨吹得斜来斜去。陈无易在巨大的雨声里呼出一口重重的气息,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告诉自己:“他应该过这样的人生。挺好。”
然后迈大了脚步。
然后被滴了。
雨声这么大,鸣笛声直直刺入耳膜,响亮无比。
陈无易以为自己闯红灯了,骤然刹住脚步,抬头看到熟悉的路虎车标。
车停在他面前,打着双闪,车窗降下来,露出司机的脸:“陈先生,这里限停,快上来吧。”
……?
司机看了看自己被很快打湿的肩膀,道:“陈先生,拜托了。”
如他所料,陈先生人怪好的。
带着湿淋淋的伞进车,陈无易很快嗅到一缕木质香,在潮湿的水汽里存在感十足。
有一道视线由始至终落定在他身上,但他不敢回视。
陈无易忙着收拾雨伞,忙着擦掉衣物上的水珠,连声道谢。
“空调关掉吧。”顾爻说。
“好。”特别助理赵溯关了空调,开了一点点暖风,顺便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然后起步。
“谢谢。”陈无易又说了一句。
“你朋友还好吗?”顾爻问。
这是他和顾爻之间的第一个问题。
陈无易点头,“挺好,送医及时,上次谢谢你。”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车内保持着安静的气氛,只有雨声填充沉默。
顾爻刚结束一场宴会,穿着西装,梳着背头,人模狗样的就来医院溜达一圈,不负所望,还真让他‘偶遇’上了。
暴雨倾盆,连叫人上车的理由老天都给了。
他坐在那儿,微微侧头,视线一寸寸扫过他。
发型换了,结实了,经年的疲倦气消失。一定过得不错吧。
“还住时光小区吗?”顾爻问。
“是。”
话音落下,赵溯就设定了导航。
太尴尬了,陈无易的社交责任感被激发了。他抿抿唇,慢慢地:“这么多年一直没机会问,你一切都还好吧?”
“你觉得呢。”
好一个反问。陈无易侧目看了顾爻一眼。
同一张脸,和三年前陈无易印象里的顾爻差别巨大。
成熟、稳重、冷冽,几乎马上让人联想到顾绍臣。太像了。
“我希望你一切都好。”陈无易说完,扭头看被雨水糊成一片的窗户。
顾爻盯着陈无易的后脑勺,很淡地笑笑,手指不断捏着骨节,嗓音平静:“嗯,蛮好的。”
车子来到小区楼下,陈无易撑开伞下车,在雨幕中朝车的方向挥挥手,而后转身进了楼道。
赵溯谨慎地瞄了一眼老板,老板像尊石雕,脸上挂着不知所谓的笑,眼里没什么笑意。
“走吧。”老板说。
有些意外,赵溯还以为要在这里待几个小时。
把老板送回公寓,下班前,老板突然说了句明天早上的会议往后挪两个小时。赵溯应了,目送老板下车。
晚间雨很大,闪电有时穿透云层,透过整面落地窗照亮昏暗的房间。
顾爻抬手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像法医解刨尸体一样分析电脑屏幕上的每张照片。
他亲自训练出来的数据收集工具把一周内最新相关信息汇聚起来,图片信息包括互联网上某个街拍博主发布的照片。
陈无易抱着一束花,穿过人群,来到一辆豪车前。
除此之外,还有陈无易在咖啡店、陈无易在超市、陈无易在跑步、陈无易在小吃店、陈无易在喂猫。
这些图片质量参差,有他拍,有监控截图,有从路人拍摄视频中截取的部分。
图片信息之外,还有陈无易的消费清单,网页搜索记录,不一而足。这些巨量的、详细的信息构筑出陈无易的全部生活,透明且完整。
顾爻看了很多张超市的监控截图,截图里傅之垣粘着陈无易,陈无易笑得轻松愉快。不是今天在车里的尴尬无言,不是蹩脚的虚伪社交。
脑袋的钝痛开始了。
顾绍臣在这时打来电话。
顾爻接通,点开扬声器。
“赵溯说你还没有准备唐茉莉的生日礼物,这么简单的事情,需要拖到现在吗?”
“嗯。明天会办好。”
“既然那么想要回国,曾经你得罪的那些人,都需要亲自把关系维护好,不能拖沓,动作要快。”
“知道了。”
“顾爻,记住,不要再在蠢事上浪费精力了。”顾绍臣又在强调他反复过无数次的话。
屏幕上的所有信息都被浏览完毕,顾爻松开鼠标,捏了捏鼻梁,沉默稍许。
可能,当年顾星河就被顾绍臣判断为不值得浪费精力的愚蠢的事情。
顾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低低地应了声“嗯”,然后挂掉电话,把食指指节曲起,抵在唇边,用力咬了一口。
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舌尖尝到血锈味。
不够。
根本不够。
顾爻站起身,呼吸很快变得急促粗重,他想去找陈无易,但是不能。顾绍臣会监控他的行踪,他不能这样没有理由地深夜独自去找人。
所以他只能去浴室,把浴缸放满水,再让自己沉入水底。
呛水、起来、沉入、窒息。
再呛水——
如此反复,直到消耗掉身体的所有能量,把自己变得虚弱,他才能抑制住所有冲动。
这是最合适的办法,不会留下痕迹,不会影响工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虐待自己。
这个方法,还是当年方长扬教会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