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易的签证办下来那天,顾爻要去欧洲出差。
这其实是个会对陈无易的生活轨迹产生蛮大影响的决定,这意味着大跨度转行,高度专业门槛,和随着工作而走的、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
陈无易没和顾爻说过,不是不想说,而是想到顾爻平板里那个软件,有点生气,就没提。反正就没有顾爻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让他自己查去吧。
还有就是,这不是件尘埃落定的事,没必要大张旗鼓。
顾爻飞欧洲没几天,陈无易请了假,飞往澳大利亚。
飞机穿过云层,跨越大洋,沐浴着灿烂阳光,去往彼岸。
十九岁的陈无易大概不会想到,人生轨道被拆了又建,自己的未来道路像脱缰野马,居然朝着旷野一路狂奔。
落地,酒店暂歇,他第一次接到那位艺术家的电话。
“嗨,无易是吗,一路辛苦了。我在你落脚的酒店定了餐位,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酒店有一整片海边餐吧。
傍晚时分,东太平洋的浩瀚海波上悬着一轮巨大沉日,犹如熔岩倾入海水,染上大片灼红。
陈无易在酒店思考了大半个小时,穿了一套有设计感的休闲装,稍微打理了头发,预备去见可能的未来老板。
他提前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二十来分钟,被搭讪了八九回,男女不限。
然后,有个身型气质极为抓眼的男人小跑过来。
对方带着鸭舌帽,一副黑框眼镜,简单的白T长裤,脖颈上叠了两条简约首饰,五官不算精致,但非常帅。
华裔澳大利亚人,他来到陈无易面前,伸出手,用带着一点口音的中文热情地:“闻名不如见面,你好,无易,我是蒋知祐。”
针对这次会面,陈无易做了充足的准备,比如他深度研究了画廊的定位与风格,客户群体和竞争对手,也梳理了他的优势所在,准备好了用STAR模型形成完美的回答。
但对方只是和陈无易漫聊了一晚上。
蒋知祐身上有一种强大的亲和力,非常自来熟,也话痨,光是中国美食和夜店文化就聊了一个多小时。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但话很多。
他还报销机酒费呢。人真不错。
回到酒店房间,陈无易收到蒋知祐的消息,约了明天下午去见几位画廊的核心艺术家。
陈无易回复完蒋知祐,微信就弹出顾爻的视频邀请。
接通,陈无易找了个纸巾盒架住手机,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开口:“怎么啦。”
顾爻那边是中午,他背后的窗外是一片蓝天绿树。
相比陈无易的轻松,顾爻的神色略有些发沉,还有些紧张。他没想到陈无易这么快接了视频,还表现得那么无所谓。
他试探:“哥,你这是在哪里?”
“啊。”陈无易扯了扯领口,叉腰看着手机屏幕:“国外你查不到的吗?”
顾爻:“什么?”
陈无易:“你继续装。”
顾爻:“……”
难得见顾爻脸上出现一丝无措的神情,陈无易眯着眼欣赏半天,然后凑到屏幕前,“你都知道吧。”
顾爻垂下脑袋,抬手摁了摁太阳穴。心虚了。
陈无易勾唇一笑,回头继续收拾行李。
旁边传来顾爻低低的声音:“你那天进我书房了。我……我三年见不到你,太久了,所以才这样做,对不起。”
陈无易问:“你会这样对别人吗?”
顾爻:“当然不会。”
没有人再值得他这样费尽心思。
“那就行了。”
初识顾爻,陈无易就知道这是个心防很重的小孩。他自小和母亲长大,异国十年,也没交到什么朋友。他说他是怪物,母亲也疏远他。十八岁那年,考入顶尖大学,放在别人身上,是多么快乐骄傲的人生高光时刻,他在独自料理母亲的葬礼。
或许,对于顾爻而言,严密的监控,是保证他安全感与心理健康的必要手段。他总是做出与常人逻辑不符的事,可每一个决定的背后,都不是坏心思。
他只是选择了用不同的方式。别说会不会伤害别人,他连伤害自己都没二话。
就像,绝大部分人天生拥有一颗五角星,但顾爻只有一颗三角的星星。
看起来怪怪的,好像有点危险,于是有人看见了就想远离。
可那只是一颗三角的星星而已。不是别的什么。那还是一颗星星。
陈无易喜欢这颗三角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