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书珩听见这话,缓缓睁开了眼。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借口与措辞,可他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除了那句 “我对你动了心”,其余所有回答,全都是欺骗。
鲍予怀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耐心等着一个答案。
可回应他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良久,杨书珩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夜里的风:“睡吧,我最近有点累,跟你没关系。”
说完,他翻过身,背对着鲍予怀,再也没有开口。
鲍予怀猜不透自己究竟哪里惹得杨书珩这般疏远,可他也没再多想。
对他而言,眼下没有什么事,比安安稳稳完成学业更重要。
两个晚上过后,鲍予怀离开了杨书珩家,踏上了开往荆门的火车。
杨书珩把他送到火车站,目送他进站,才一个人坐上返程的出租车。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街边灯火明明晃晃,一路向后退去。
他望着窗外流动的热闹,心里却一片空落。
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这不是孤单,是彻头彻尾、只属于一个人的寂寞。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武汉渐渐远了。
鲍予怀靠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这两天在杨书珩家,他吃得安稳、睡得踏实,叔叔阿姨热情又温和,一切都很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不安从头到尾都没散去。
他总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那天在夜市说了不该说的话,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杨书珩。
曾经那个会主动靠近、会护着他、会带着他一起健身、一起吃饭的人,忽然就变得沉默、冷淡,连眼神都不再像从前那样落在他身上。
他想问,又不敢问得太深。
他怕答案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怕这份好不容易靠近的情谊,就这么淡了。
杨书珩最后那句 “我最近有点累,和你没关系”,听起来像安慰,又像一道轻轻关上的门。
鲍予怀叹了口气,把脸轻轻贴在玻璃上。
他其实很珍惜杨书珩这个兄弟。
在陌生的大学里,杨书珩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安心、觉得可以依靠的人。
他不想失去这份情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怎么挽回。
只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明白,
杨书珩的冷淡,从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喜欢到不敢再靠近。
火车轰隆隆向前开,驶向他熟悉的荆门老家。
离家越近,他心里那点对武汉、对某个人的牵挂,就越清晰。
他默默在心里想:
等下学期开学,我一定要对你好一点,不能再让你这么不开心了。
返程的出租车穿行在热闹的路上,街灯一盏接一盏在窗外滑过。
杨书珩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傻蛋,在家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涂然熟悉的声音:“在啊。你这匹野马消失这么久,今天总算肯露面了?”
“出来吃个晚饭吧。”
杨书珩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行啊!”
涂然一口答应,“要不要把叶哲和陈曦也叫上?我们几个好久没凑一块儿了。”
那两个人是他和涂然高中最铁的兄弟,只是后来经历了不少摩擦与疏远,四个人早就没了当年那般无话不谈的热络。
杨书珩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不用了,就请你一个。吃烧烤。”
“成。一小时后,欧式街见。”
欧式街,就在他高中校门口旁。
三年来,无数个中午与夜晚,他和涂然并肩走过,是刻在青春里、走了整整三年的路。
一小时后,暮色笼罩了整条欧式街。
涂然如约出现,皮肤还是从前那般黝黑,眉眼间带着点天生忧郁的帅气,穿一件红黑拼色的棉衣,远远看见杨书珩,就小跑着过来。
“你这匹野马,总算舍得找我了!”
杨书珩被他这多年不变的开场白逗得一怔,抬手轻轻往他胸口捶了一拳,语气熟稔又轻松:“你个黑皮蛋傻蛋,走,陪我逛会儿。”
两人并肩走在欧式街上,脚步一落下,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仿佛彼此还是当年的模样,什么都没变,连空气里的味道都还停留在高中时代。
杨书珩看着身旁的人,心里掠过一丝愧疚,轻声开口:“不好意思,我没去美院。不过现在的学校我待着挺好,跟大家熟了之后,就没再想着转校了。你之前说的双人寝室,找到室友了吗?”
涂然嘴上轻哼了两声,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没,我申请换成四人间了,现在天天跟室友打打游戏,也挺好。”
杨书珩沉默了一瞬,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鲍予怀的影子,鬼使神差地对涂然说了一句:“我在大学里,碰到一个长得跟你挺像的男生,就是比你白,身材比你好,有肌肉,也比你安静、稳重。”
涂然抬眼看他,没什么不快,反倒故意挖苦:“可以啊你,都找到我替身了,难怪不来美院陪我,是嫌我吵?不够稳重?还是没有肌肉呀?”
“哈哈,我也才知道你这么多不如别人!你这话痨,高中三年我还没受够吗?真跟你住一块儿,我不得被你二十四小时烦死,头肯定比孙悟空戴紧箍咒还头疼。”
杨书珩紧绷了一路的心情,被他这么一闹,瞬间轻松了不少。
涂然微胖的两个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的三角肌上:“你个死马,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今晚必须狠狠宰你一顿好的!”
杨书珩笑着应下:“行啊,学校旁边那家烧烤好久没去了,回去重温一下?”
“别废话,走!”
进了烧烤店,两人点了几瓶冰啤酒,烟火气一下裹了上来。
涂然咬着烤串,忽然开口:“你跟叶哲,从小学到高中这么多年的交情,就因为当年那点误会,真不联系了?”
杨书珩喝了口啤酒,淡淡道:“还有什么好联系的,高中那些破事多半是他挑起来的。不是认识得久,就非得硬维持一段关系。”
涂然也抿了口酒,点头道:“也是。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舒服。舒服,什么关系都行;不舒服,不见面也正常。”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一下砸中了杨书珩。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鲍予怀。
是啊,舒服就够了,什么关系真的不重要。
那他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恋人呢?
“你发什么呆?”
涂然看他愣神,伸手戳了戳他。
杨书珩猛地回神,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整个人都松快了,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时候,说话还真挺有道理。来,碰一个。”
酒杯清脆一碰。
涂然坏笑着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话没道理了?你这匹野马!”
两人酒足饭饱,结了账便慢悠悠地往学校方向走,索性绕到双湖桥与放鹰台,沿着湖边慢慢散着步。
晚风带着湖面的微凉,吹走了酒意,也吹走了连日来积压在杨书珩心头的沉闷。
涂然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开口:“还记得不?高中那会,我们经常逃晚自习来这儿吹风,被班主任抓了好几次,你每次都把锅往我身上推。”
杨书珩闻言失笑,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明明是你先撺掇我的,还好意思说?那时候你总说,放鹰台的风最解烦,现在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涂然递给他一瓶刚买的矿泉水:“那可不,我什么时候坑过你?话说回来,你这阵子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之前想找你出来,但你总是没有回我电话和短信。”
杨书珩沉默片刻,望着湖面的波光,语气轻快:“没什么,就是之前钻了牛角尖,现在想通了。”
自从高中毕业,两人就再没这样并肩散过步,那些藏在青春里的细碎时光,顺着脚步一点点浮现。
杨书珩望着身边依旧插科打诨的涂然,心里忽然豁然开朗——他对涂然,从来都只有纯粹的兄弟情,没有半分超越界限的僭越与心动。
原来,身边能有这样一个知心好友,不用刻意讨好,不用小心翼翼,只要并肩走着、说着,就已经足够满足,足够开心。
这份通透,让他彻底放下了之前的执念与纠结,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
涂然见他神色舒展,也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想通就好,你这匹野马,可别总把自己憋坏了。”
杨书珩笑着点头,晚风拂过,两人的笑声顺着湖面飘远。
回到家后,杨书珩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掏出手机,点开了QQ。
屏幕上,“阿怀”两个字格外显眼,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反复思量后,终于轻轻敲下一行字,发送了过去:“阿怀,你到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