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予怀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脸色瞬间微微一沉，下意识地看了杨书珩一眼，眼神里藏着一丝慌乱与躲闪。
他没敢多耽搁，匆匆挣开杨书珩牵着他的手，快步走到路边一处僻静的角落，用带着荆门口音的方言低声交谈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想被人听见。
杨书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奇怪感——
鲍予怀从未这样刻意避开过他。
虽有几分失落与不安，可他不愿勉强鲍予怀，便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角落的身影上，眼神担忧。
他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鲍予怀在说什么，可虽说同属湖北，武汉话与荆门话的语调、用词差别却不小，那些晦涩的方言字句钻进耳朵里，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攥了攥手心，耐着性子在一旁静静等待，心里的不安却一点点蔓延开来。
角落里，鲍予怀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急切，用方言低声恳求着：“妈，为啥非要我退学啊？我都已经大二了，每次考试成绩都不错，专业课也学得好好的，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想把大学读完。”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僵硬，眼底的慌乱渐渐变成了酸涩，语气不甘，一遍遍地向电话那头的妈妈要一个说法，声音里藏着强忍着的哽咽。
电话那头，鲍予怀妈妈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疲惫，语气里皆是辛酸：“怀儿，不是妈狠心，是家里实在没办法了。邻居家跟我们因为地里的事，闹了好几回，你爸回来跟他们理论，非但没解决，还受了气。你弟弟的工资又一直被拖欠着，家里的开销都快撑不住了，你下半年的学费，我们是真的拿不出来啊。”
听着妈妈语气里的无助，鲍予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用力咬了咬下唇，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妈，学费的事你别担心，我平日里可以去电脑城接着打工，多挣点钱，再加上国家助学金，应该能撑下去。我这个专业真的很好，毕业以后好找工作，前景也不错，等我毕业了，就能帮家里分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鲍予怀妈妈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妥协：“那……那你先试试吧。家里现在经济确实困难，你先把这学期读完，等暑假你回来，我们再好好商量后续的事。”
话音刚落，手机里便传来一阵匆匆的忙音，妈妈已经挂了电话。
鲍予怀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指尖冰凉，眼底的坚定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杨书珩见鲍予怀挂了电话，便快步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阿怀，谁的电话啊？看你站在这儿半天，脸色都不太好。”
鲍予怀连忙收敛了眼底的疲惫与茫然，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语气轻淡地敷衍道：“是我妈妈的，没什么事，就聊了聊家常。”
他心里一阵发紧，只觉得又酸又涩。
家里学费凑不出来、爸妈受委屈、弟弟工资被拖欠，这些糟心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说，杨书珩今天正开心，要带他见外公见家人，他不能在这时候泼冷水，更不想让杨书珩跟着一起发愁，不想成为对方的负担。
他刻意避开了杨书珩的目光，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心事。
杨书珩听说是鲍予怀的妈妈，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虽隐约觉得他神色不对，话里也藏着几分敷衍，但见鲍予怀不愿多说，便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道：“没事就好。我们快走吧，别让外公和家里人等急了。”
说着，他抬手拦了一辆空出租车，拉着鲍予怀坐了进去，报出外公家的地址。
一路上，车厢里格外安静。
鲍予怀靠在车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街景，一句话也没说，眉宇间始终拧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杨书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偶尔找些轻松的话题问他，他也只是勉强扯出笑容，简单应两句，神色依旧低落。
每次杨书珩开口，他都更愧疚一点。
明明对方满心欢喜地带他回家，自己却满肚子烦心事，连装开心都装不自然。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先撑过今天，别扫了大家的兴，学费的事，自己再想办法。
杨书珩心里清楚，刚才那通电话一定藏着事，让鲍予怀满心担忧，可既然鲍予怀不愿开口，他也不好一直追问，只能默默坐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悄悄给他一丝慰藉。
鲍予怀被他握着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像是在掩饰什么。
车子很快抵达杨书珩外公家，推开门的瞬间，便感受到了满屋子的热闹——
家里人几乎都到齐了，连上次没能出席的杨书珩爸爸、二姨夫和小姨夫，也都围坐在客厅里，说说笑笑，氛围格外融洽。
眼前的热闹与自己心里的狼狈形成刺眼的对比，鲍予怀一阵恍惚。
看着杨书珩一家人团圆和睦、衣食无忧的样子，他心里既羡慕，又隐隐自卑。
同样是年轻人，他却要为学费和家里的琐事焦头烂额，这种落差让他更加沉默。
杨书珩的爸爸最先看到他们，笑着站起身，语气熟络地朝鲍予怀打招呼：“嘿，阿怀也来了啊！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吗？”
鲍予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烦心事，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对着杨书珩的爸爸恭敬点头：“叔叔好，我在学校挺好的，专业课多亏了书珩一直辅导我，文化课也都能跟上，没什么问题。”
而后他又转向一旁的二姨夫和小姨夫，一一笑着问好，举止得体礼貌，只是笑容没怎么到达眼底。
杨书珩的表弟依旧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头也不抬地捧着PSP游戏机，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鲍予怀的到来浑然不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到。
表哥滕御龙从小客厅的门口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杨书珩，立马笑着走了过来，语气轻快：“书珩，你们可算来了！外公在他自己房间看电视呢，我带你们俩过去，给外公打个招呼。”
“好嘞！”
杨书珩笑着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滕御龙圆滚滚的大肚子，力道不轻不重，随后紧紧牵着鲍予怀的手，跟在滕御龙身后，一步步走进了最里面的外公房间。
被杨书珩牵着往前走，鲍予怀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难得的温暖与被重视，一边是随时可能崩塌的现实。
他既贪恋此刻的安稳，又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假象，脚步沉重，却又不得不跟着往前走。
进到外公的房间，老人正坐在窗边一张老红木太师椅上。
椅面色泽深沉温润，红中透黑，包浆厚重，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酸枝老料，透着沉稳的旧时光气息。
杨书珩的二姨正陪在一旁说话，外公向来偏爱这个女儿，生得好看，性子又热情爽朗，脑子转得快，两人总能聊得投机。
二姨见杨书珩、鲍予怀和滕御龙进来，立刻笑着招呼：“书珩、阿怀，可算来了，快进来。外公刚才还在问，上次那些补品是谁送的，我正提起你呢。”
说着便亲热地拉住鲍予怀的手，引到老人身边：“爸，这就是书珩的同学鲍予怀，那些补品是他上次来看你的时候，特意带来的。”
外公闻言，对着两人温和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走近些。
二姨见状，便笑着拉了滕御龙一把：“你们俩好好陪外公说说话，我带着龙龙先出去了。”
说完便带着儿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鲍予怀是吧？”
外公抬眼看向他，语气郑重又慈祥，“补品我收下了，谢谢你。不过下次来，千万别再带东西了，这个习惯不好。”
说完，他示意杨书珩：“去柜子里，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杨书珩应声走到红木柜前，取出一只黑色锦盒，双手递到外公面前。
外公打开盒子，拿出两个红包，先递给杨书珩一个，又将另一个递给鲍予怀：“这个，你也拿着。”
杨书珩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当即凑过去在外公脸上亲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谢谢爷爷！爷爷破费啦！”
外公斜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骗子，跟个诈骗犯似的，就知道哄我钱。”
“嘿嘿。”
杨书珩挠挠头，笑得一脸得意。
鲍予怀捏着厚实的红包，连忙推辞：“爷爷，这钱我不能要，真的不合适。”
外公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客气什么，来的孩子，人人都有份的。能来家里，就不是外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缓缓开口：“你能跟书珩玩到一块儿，也不容易。我这孙子，从小脾气就不一般，熟人都知道他外号——眼睛一睁，闹到熄灯，一刻都闲不住。可他要是不喜欢谁，任凭别人对他再好，也热乎不起来。性子倔，胆子大，模样也是三个孙儿里最好看的。”
杨书珩坐在对面另一张老红木太师椅上，听得哈哈大笑：“那还不是随您？不愧是您孙子。”
鲍予怀也轻轻点头，眼神温柔：“书珩在学校也是这样，朋友不算多，但对真心相待的人特别讲义气。碰到不喜欢的人，几乎一句话都懒得说。我有时候也觉得他性子怪，可……我偏偏就喜欢他这份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