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遮阳棚里混着汗水与定妆喷雾的味道，高低错落的开嗓声撞在棚布上，又被舞台传来的掌声盖过去，闹得人心头发紧。
杨书珩看清来人是张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收回了下意识绷紧的肩膀。
上次吃饭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
“吓着了？”
张天收回手，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你站这儿半天了，脸都白了，紧张成这样？”
杨书珩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压下去一点狂跳的心跳，扯了扯嘴角：“有点。没想到天哥你也来参赛了。”
“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的，也没报太大希望。”
张天挠了挠头，眼底也藏着点紧张，却还是拍了拍他的胳膊，“上次的事，对不住啊，我没想着给你和你对象造成那么大误会。说真的，你唱歌很好听，这次肯定能过。”
“你也不差！”
杨书珩是真心实意的，之前在王海涛家里听过张天唱歌，功底扎实，嗓音也有辨识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唱就行。”
两个人在人声鼎沸的后台，因为同一份对舞台的忐忑，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打气，连周围紧绷的氛围都松快了不少。
就在这时，舞台上报幕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接下来，有请22号选手陆嘉，为我们带来歌曲《江南》！”
张天的动作顿了顿，朝着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看见没，王海涛带的人，之前天天跟着王海涛鞍前马后的，你等着看吧。”
杨书珩没说话，顺着棚布的缝隙往外看。
陆嘉的演唱只能算中规中矩，副歌的转音甚至有点飘，气息也稳不住，可一曲唱完，王海涛第一个举了“通过”的牌子，甚至拿着话筒夸了足足三分钟，说他“情感饱满，有天赋有灵气”，剩下三个评委见状，也跟着给了通过，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陆嘉鞠了一躬，欢天喜地地跑下了台。
棚里的几个选手都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人说话，可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张天。
报幕声响起的瞬间，张天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杨书珩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转身就朝着舞台走了过去。
他选了一首难度极高的摇滚歌，开口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嗓音爆发力十足，尾音的处理干净利落，副歌的高音稳得惊人，连台下原本漫不经心的观众都跟着打起了节拍，掌声一阵盖过一阵。
杨书珩站在棚口，心里清楚，张天唱得比刚才的陆嘉好上太多，通过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两个评委举了“通过”的牌子，轮到王海涛时，他却皱着眉摇了摇头，拿起话筒慢条斯理地说：“技巧有，但是情感太满，太炫技了，没有打动人心的东西，我不能给你过。”
他话音刚落，身边另一个和他相熟的评委也立刻放下了“通过”的牌子，改举了“淘汰”的牌子。
两票通过，两票淘汰，按照规则，张天止步海选。
台下瞬间响起了一阵唏嘘声，张天站在舞台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是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后台。
杨书珩迎上去的时候，看见他垂着眼，指尖把号码牌捏得皱成了一团，眼底是掩不住的落寞。
“天哥，你别往心里去，你唱得真的很好，是他们聋了。”
杨书珩拍了拍他的胳膊，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张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了摇头：“没事，我早该想到的。之前我就听说，这场比赛晋级的名额，大半都被王海涛内定好了。我以为只要我唱得够好，就能凭本事上去，现在才知道，人家根本不看你唱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把皱成一团的号码牌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语气里带着梦想破碎的疲惫与清醒：“算了，不折腾了。这娱乐圈就是这么个黑暗地方，我没背景没人脉，再怎么唱，也比不过人家一句好话。以后我再也不参加这种比赛了，安安稳稳在学校唱着玩就够了。”
说完，他认真地看着杨书珩：“你不一样，王海涛看重你，好好唱，别浪费了机会，但也不要迷失了自己……”
没等杨书珩再说什么，他就转身挤出了人群，消失在了赛场的尽头。
杨书珩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心里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刚才还雀跃的期待，此刻被浇了个透心凉，连带着对这场比赛的期待，都淡了大半。
“接下来，有请37号选手杨书珩，为我们带来歌曲《回忆》！”
报幕声响起的瞬间，杨书珩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转身朝着舞台走去。
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朝着台下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鲍予怀和妈妈。
鲍予怀正举着手机，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舞台的方向，看到他望过来，立刻笑着挥了挥手，对着他比了个口型：“加油，你最棒。”
身边的杨妈妈也笑着朝他点头，眼里全是温柔的鼓励。
那一刻，所有的紧张与忐忑，突然都有了归处。
伴奏响起，他闭上眼，开口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可开头的低音部分，他还是因为心神不宁，气息没能及时转换过来，尾音微微发颤，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失误。
杨书珩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后背冒了一层冷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刚才张天的下场，想起了后面那段难度极高的高音，万一他也崩了……
就在他心神大乱的瞬间，舞台下的王海涛突然拿起了话筒，笑着打断了他的演唱：“好了，可以停了。”
杨书珩僵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紧，以为自己也要当场被淘汰。
可下一秒，王海涛就率先举起了“通过”的牌子，语气里满是欣赏：“不用唱完了，光这几句，就能听出来功底和情感都到位了，是个好苗子。我给通过。”
说完，他转头对着身边另外两个评委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评委对视一眼，也纷纷笑着举起了通过的牌子。
三票通过，提前锁定晋级资格，连最后一段最考验功底的高音，都没让他唱完。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可杨书珩站在舞台上，心里却没有半分晋级的喜悦，只剩说不出的别扭与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通过，不是因为他唱得多好，而是因为王海涛眼里的“潜力”，因为那些他不屑的人情世故。
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下了舞台，第一时间就迎上了跑过来的鲍予怀。
“书珩！你太棒了！晋级了！”
鲍予怀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完全没听出刚才那点失误，只觉得杨书珩刚才站在台上，浑身都在发光。
杨书珩妈妈也笑着走过来，摸着他的脑袋：“唱得很好，妈妈给你点个赞。走，咱们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川菜，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杨书珩看着开心的妈妈与鲍予怀，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点真心的笑意，点了点头，拉着鲍予怀的手腕，跟着妈妈回了家。
晚饭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他爱吃的川菜，杨书珩的妈妈一个劲地给鲍予怀和他夹菜，笑着说比赛的事，饭桌上的气氛温馨又热闹。
可这份热闹，在杨书珩的爸爸推门进来的瞬间，戛然而止。
杨书珩的爸爸换了鞋走进来，看到饭桌上的两人，又听杨妈妈笑着说了句 “杨书珩今天参加歌手比赛，顺利晋级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了下去。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摔，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转头盯着杨书珩，眼神冷得像冰。
“歌手比赛？”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我问你，你不好好上学，跑去参加这种不三不四的比赛，想干什么？去玩COSPLAY我都没说你，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去当那种抛头露面的戏子？”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杨书珩妈妈慌忙站起来打圆场，鲍予怀握着筷子的手也顿住了，小心翼翼地看向身边的杨书珩。
而杨书珩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盛怒的父亲，握着筷子的手，一点点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