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爸爸看着鲍予怀不躲不闪、毫无半分服软的样子,怒火更是烧得理智全无,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嘶吼着再次扬起巴掌,疯了似的就要往鲍予怀身上冲。
鲍妈妈刚才还陷在铺天盖地的震惊里,这瞬间回过神,也顾不上心里的崩溃与茫然了,猛地扑上去,死死环住了鲍爸爸的腰,用了全身的力气把人往后拽,声音都劈了叉,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急喊:“好了!别打了!你今晚是疯了吗?非要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才甘心?”
“你放开我!”
鲍爸爸疯了似的挣扎着,胳膊甩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在咆哮,“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不可!我们老鲍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安儿!你傻站着干什么!”
鲍妈妈死死抱着丈夫不撒手,转头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鲍予安厉声大喝,眼泪都急得掉了下来,“快带你哥回房间去!快点!锁上门!”
鲍予安整个人都还懵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条短信里刺目的字眼,还有哥哥那句脱口而出的“他不是外人”,像被惊雷劈中了似的,手脚都发僵,连呼吸都忘了。
被母亲这声带着哭腔的喝喊猛地拽回神,他才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几步冲过去,死死拉住鲍予怀的胳膊,用了十足的力气把人往旁边的小房间拽。
“哥!快走!快跟我回屋!”
鲍予怀脸颊火辣辣地疼,脚步还有点虚,被弟弟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疯狂挣扎的父亲,和拼尽全力拦着人的母亲,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还有点说不清的解脱,搅成一团。
没等他再看第二眼,就被鲍予安一把拽进了兄弟俩住了十几年的小房间。
紧接着“咔哒”一声,反手锁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门外的动静却半点没被隔绝。
瓷碗接连碎裂的脆响、鲍爸爸暴怒的咆哮、鲍妈妈带着哭腔的劝阻声,混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木门撞进来,每一声都像敲在鲍予怀的心上。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抬手捂着两边红肿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都带着针扎似的疼,嘴角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台灯,是兄弟俩从小用到大的,灯绳都换了好几回,墙上还贴着他们小时候画的画,边角泛黄卷边,和门外的鸡飞狗跳比起来,这间小小的屋子,反倒成了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鲍予安站在原地,看着哥哥垂着头、肩线绷得紧紧的样子,攥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紧。
他犹豫了好半天,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哥哥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茫然,小声开口:“哥……那个杨书珩,为什么叫你小宝贝啊?还有……他为什么自称是你老公?”
鲍予怀抬起头,对上弟弟干净又带着诧异的眼睛,心里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愧疚涌了上来。
就是眼前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高中都没读完,就主动退了学,跟着老乡去工地上开塔吊,日晒雨淋的,赚来的钱大半都寄给了他,供他读大学,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拿着弟弟用血汗换来的钱,在武汉的大学里,和一个男生谈恋爱,瞒着家里所有人,连一句实话都没说过。
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与此同时,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杨书珩的脸。
是那个在他凑不齐学费时,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塞给他的男人。
是那个怕他在工地累坏身体,硬逼着他辞了活,自己跑遍漫展接商演赚钱的男人。
是那个把他护在怀里,跟他说“以后有我,不用你一个人扛”的男人。
他是对不起弟弟,对不起家里的期盼,可他从来没后悔过爱上杨书珩。
那个男人,给了他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偏爱与安稳,让他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疼是什么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弟弟的眼睛,声音带着挨了打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躲闪,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确实是你哥的男朋友,我也是他的男朋友。”
“啊?”
鲍予安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诧异,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认知的事,半天没回过神。
好半天,他才磕磕巴巴地开口,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男的……男的和男的,还能这样的吗?”
鲍予怀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反倒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着点涩意。
他挪了挪身子,和弟弟一起靠在门板上,缓缓开口,像是在跟弟弟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复盘这两年的心动与坚定:“其实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觉得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是天经地义的。可后来我遇见了杨书珩,他是真的对我好,好到我挑不出一点错处。”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眼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那些藏在心底的、从未跟人说过的细节,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人:“他做什么事,都先想着我的需求,我开不开心,比他自己的事都重要。跟他在一起,我才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这么疼着,原来我也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后来才知道,这种感情一直都有,不是我们才这样,同性之间的感情和男女之间的感情没什么不一样,一样是真心换真心,一样可以很真挚。”
鲍予安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插嘴,也没露出半分反感和厌恶的神情。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懂两个男生怎么谈恋爱,可他看得出来,哥哥说起那个叫杨书珩的人时,眼里的光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亮得惊人,是真的开心。
鲍予怀顿了顿,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还有点酸涩:“后来我答应他,我们在一起试试。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觉得别扭过,只觉得踏实、舒服。我第一次尝到了爱一个人,也被人全心全意爱着的滋味。他从来没嫌弃过我是农村出来的,没嫌弃我家里穷,他的二姨、他妈妈,也都把我当自家人看,从来没给过我半分脸色。哥这辈子,能遇见他,能和他在一起,真的很知足。”
话说完,小小的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门外渐渐平息的争吵声,还有窗外夏虫的鸣叫。
鲍予安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看着哥哥红肿的脸颊,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是那个从小就护着他的弟弟的样子:“哥,说实话,我还是不太懂你们之间的那些事,也搞不懂两个男生怎么谈恋爱。但我相信我哥,你从小就懂事,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你喜欢的人,肯定是值得你真心去待的。”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里带着点担忧:“但是眼下,爸和妈那边,肯定是接受不了的。你也看到了爸刚才的样子,你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们。”
说完,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轻轻放到了鲍予怀的手心里,屏幕还因为刚才的操作亮着,那条短信还停在界面上。
“快给人家回个消息吧,哥,你看人家都急成什么样了,再不回,他怕是要连夜坐火车赶过来了,别让他担心。”
鲍予怀握着还带着弟弟体温的手机,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原本以为,秘密被撞破的这一刻,他会众叛亲离,会被全世界指责,可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理解他的,竟然是这个他一直觉得亏欠的弟弟。
他点了点头,点开那条短信,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回过去:“书珩,我刚到家,家里吃饭耽搁了,一切都好,别担心。你早点休息,等我回去。”
关于家里的争吵、挨的巴掌、被撞破的秘密,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不想让远在武汉的杨书珩跟着他担心,更不想让他为了自己的家事,连夜奔波,受不该受的委屈。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按灭,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乱成一团,却又奇异地安稳。
那一夜,门外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鲍予怀的父母,终究没有来敲这扇房门。
只有夏夜里的风,吹过窗外的菜地,带来阵阵丝瓜花的清香,陪着兄弟俩,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坐了大半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