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寒意浸骨。
枯黄的梧桐叶被晚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每一片都带着沉甸甸的哀伤。
杨书珩站在病房的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马路对面的实习公司，晚班的机房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夜里的孤星。
他又想起了鲍予怀。
这个让他牵肠挂肚了整整四年的人。
他第一次忍不住想，如果从来没有遇见过他，自己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一点？
如果当初没有那样选择，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伤心和烦恼，不会有这么多的辗转反侧，也不会在每一次心软的时候，都害怕自己会不小心伤害到他。
“书珩，身体还没好，怎么站在这儿吹冷风？”
涂然从陪护床上起身，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望着窗外。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对杨书珩的担忧。
杨书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一阵风：“就是觉得，这一刻的安静真好。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竟然还是你。”
涂然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头上，笑着调侃道：“不是我，你还想是谁？那个跟我长得像的家伙，到现在都没露过面。那不如，今天我就勉为其难，当一回他的替身？”
这句话逗得杨书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手，轻轻一拳打在涂然的胳膊上：“什么替身不替身的。以前我确实觉得你们长得像，可现在我知道，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能有你这个兄弟，我这辈子都值了。认识他，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
涂然拍了拍他的背，“快回去睡吧，你身体还没好，熬夜对心脏不好。”
杨书珩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床上。
涂然看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的公司大楼，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同一轮明月下，学校的操场上。
鲍予怀独自坐在阴暗的墙角，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
被最爱的人欺骗的痛苦，和“白露”凭空消失的失落，像两张网，将他紧紧缠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无声地砸在烟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颤抖着拿起烟头，狠狠按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滋——”
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下，又一下，在手臂上烫出了几个狰狞的水泡。
可即便如此，心里的疼，还是丝毫没有减轻。
命运的不公，出身的贫寒，爱人的愚弄……
所有的一切，都将他狠狠推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拉他一把。
他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杨书珩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拼命地摇头，想要把那张脸赶走，可越是抗拒，那张脸就越是清晰。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攥紧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指节很快就磨破了，渗出血来，可他依旧不肯停下，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吞噬。
酒店里，同样有两个人彻夜难眠。
王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
那是杨书珩高中时写的玄幻小说，她是故事里的女主角之一。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那些稚嫩却热血的文字，眼神里尽是迷茫。
“珩，这么多年了，我们分分合合，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你。”
她轻声呢喃着，声音苦涩：“在你心里，到底谁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呢？”
隔壁的房间里，何美馨戴着耳机，静静地看着书。
可书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和杨书珩一起走过的那些年。
那些一起对付过的人，一起吃过的苦，一起分享过的喜悦和悲伤……
那些点点滴滴，早已刻进了她的心里，成了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羁绊。
她摘下耳机，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一夜无眠。
时间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下脚步，依旧匆匆流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公司门口。
杨倩倩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在李凤儿、韩旖旎和魏雪的陪伴下，慢慢走了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走下来，默默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然后回到车里，安静地等着她。
“倩倩，真的不等书珩醒来，跟他说一声再见吗？”
魏雪红着眼睛，拉着她的手，不舍地问道。
杨倩倩转头，望向医院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让他好好休息吧，不要打扰他了。”
“倩倩……”
韩旖旎扑进她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杨倩倩轻轻拍着她的背，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笑着说道：“别哭呀。旖旎，你要和花胤泽好好的，他是个好人，值得你珍惜。”
“嗯！”
韩旖旎用力点头，哭得更凶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倩倩，该走了。回武汉还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呢。”
车里的男生探出头，轻声催促道。
杨倩倩点了点头，最后抱了抱魏雪和李凤儿。
她转过身，准备上车，却看见于宙、田梦璃和鲍予怀也赶了过来。
鲍予怀站在最后面，依旧一言不发。
可看着眼前的杨倩倩，他的心里还是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大一刚开学时，他们四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想起之前去武大他们一起录制电视台的节目《夜访吸血鬼》……
原来，那些快乐的时光，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杨倩倩对着他们三人挥了挥手，然后又一次望向医院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的公司大楼。
杨书珩没有来……
张潘也没有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弯腰钻进了车里。
轿车缓缓启动，载着杨倩倩，也载着他们一去不返的青春，渐渐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
……
正当众人转身准备回公司时，两道身影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是涂然和杨书珩。
他收到了韩旖旎的消息，特意赶下来送杨倩倩，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车影，杨书珩缓缓抬起手，对着车离开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原来那天在病房里，她笑着说的那句“再见啦，书珩”，真的是再也不见了。
就在这时，鲍予怀的目光，落在了涂然的身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看着涂然站在杨书珩身边，两人几乎一样高。
涂然没有杨书珩那样线条分明的肌肉，可古铜色的皮肤，结实匀称的身材，和杨书珩小麦色的脂包肌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而那张脸……
果然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不，是比自己更帅气，更有男人味，也更有那种忧郁深沉的气质。
原来，这才是杨书珩心里真正的那个人。
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拙劣的替代品。
涂然也看到了鲍予怀。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随即，他便拍了拍杨书珩的手臂，准备转身回医院。
“书珩！”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曼妙的女人，正朝着他们走来。
她穿着一身翠绿色的包臀连衣裙，将完美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一头棕色的卷发优雅地盘在脑后，步伐从容。
而她的身边，跟着的正是何美馨。
李凤儿和韩旖旎见状，都傻眼了。
李凤儿更是不自觉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里暗叫不好。
而鲍予怀，惊得张大了嘴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白露姐姐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和何美馨走在一起？！
公司前院的凉亭里，茂密的枝叶遮住了阳光。
王颖和陈淑婷坐在凉亭里，透过树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门口发生的一切。
王颖嘴角勾起一抹娇媚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陈淑婷面无表情，单手托着下巴，眼神迷离，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