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予怀！你这画的什么东西？！”
周一的清晨，办公室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吴慧慧正对着电脑整理运营数据，陈远哲啃着包子看后台流水，整个空间安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声。
突然，一声怒吼打破了平静。
梁俊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原画，脸色铁青地走到鲍予怀的工位前，重重地将纸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女忍者裹得跟粽子似的，连个脚踝都不露，胸部平得跟飞机场一样！你这画的是忍者还是下地干活的农妇？玩家凭什么为你这个设计买单？”
整个办公室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鲍予怀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两个工作日画出来的稿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一股怒意。
他拿起画稿，指着上面的细节，据理力争：“我查了整整半天的资料！日本战国时期的忍者，无论男女，执行任务时都必须穿宽松的夜行衣，遮住全身只露眼睛，这样才能在暗处隐蔽行动。你说的露大腿、大胸，根本就不符合忍者的职业定位！”
“职业定位？”
梁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伸手敲了敲桌子，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我告诉你，我们做的是游戏，不是历史教科书！传统忍者什么样关我们屁事？玩家想看什么样，我们就画什么样！紧身衣代替夜行衣没问题，脸可以遮一半，但身体必须有曲线！腰要细，腿要长，胸部要挺！我们的玩家百分之九十都是男性，你弄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妈上去，谁会充钱买皮肤？谁会玩这个游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人都是视觉动物！抓住他们最原始的欲望，才能赚到他们的钱！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做什么原画师？”
“你这根本就是歪理！”
鲍予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梁俊，“现在市面上全是这种穿比基尼盔甲的女角色，玩家早就看腻了！只会觉得低俗、恶心！真正的玩家根本不在乎这些！游戏好玩，剧情精彩，人设饱满，他们自然会留下来！靠卖肉吸引来的，都是些只会喷人的键盘侠，根本不会充钱！”
“你懂个屁！”
梁俊的火气也彻底上来了，指着鲍予怀的鼻子吼道：“你以为我们是大厂吗？我们是个不到十人的小公司！我们没有时间试错，没有资金打磨玩法！不靠视觉吸引眼球，我们靠什么活下去？商场如战场！什么东西来钱快，我们就用什么！等我们赚到钱了，做大做强了，你想怎么还原历史就怎么还原！现在？现在你就得给我画大胸露腿的美女！不然下个月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我不画！”
鲍予怀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种低俗的东西，我画不出来！”
“你……”
梁俊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把画稿撕了。
“好了好了！别吵了！”
陈远哲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梁俊的胳膊，又轻轻拍了拍鲍予怀的背，语气缓和地说道：“都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鲍予怀，你先下去透透气，我和水神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鲍予怀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咬着牙，猛地甩开椅子，转身就往门外走。
杨书珩早就坐不住了，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吴慧慧也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梁俊重重地喘着气，将画稿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了垃圾桶里。
“什么玩意儿！刚毕业就这么犟！”
楼下的小公园里，寒风瑟瑟。
鲍予怀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画了两个工作日，查了那么多资料，他看都没仔细看，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画的是农妇！说我不懂市场！凭什么所有女角色都要画成大胸露腿的样子？这种低俗的东西，我真的画不出来！”
杨书珩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其实是认同鲍予怀的。
他也觉得，游戏不应该靠卖肉来吸引玩家。
可他也明白，梁俊说的是对的。
他们只是一家小小的初创公司，随时都可能倒闭。
在生存面前，理想一文不值。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坚持理想？
可那样只会让他更痛苦。
劝他向现实妥协？
他又说不出口。
吴慧慧坐在鲍予怀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别气了别气了，水神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来直去的，没有恶意。之前那个原画师，也被他骂哭过好几次呢。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你是站在创作者的角度，想做出有品质的东西。他是站在策划的角度，想让游戏活下去。只是立场不同而已，没有谁对谁错。阿哲不是正在和他商量吗？会有解决办法的。”
鲍予怀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只是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却一点都没有消散。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画得够好，够专业，就能得到认可。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原来在这个行业里，画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能不能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这时，杨书珩的手机响了。是陈远哲打来的。
“书珩，你上来一下，我们商量下忍者的稿子怎么改。”
“好。”
杨书珩挂了电话，对鲍予怀说道：“阿哲叫我上去看看。你别多想，在这里等我一会。慧慧姐，麻烦你先陪陪他。”
“放心吧，你快去看看阿哲怎么说。”
吴慧慧点了点头。
杨书珩转身回到了公司。
老板办公室里，陈远哲和梁俊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
看到杨书珩进来，陈远哲掐灭烟头，示意他坐下。
“书珩，刚才的事你也看到了。”
陈远哲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地说道，“鲍予怀的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化了。这种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忍者，投到市场上绝对会被玩家骂死。可他说的也没错，现在玩家确实对卖肉的角色越来越反感了。我和水神商量了一下，折中一下。你来改这张稿子。不用露大腿，穿低腰的黑色紧身裤就行。胸部不用画得特别大，但要能看出曲线。脸上戴个半遮面的面具，眼神画得妩媚一点。既要有忍者的神秘感，又要有女性的魅力。你把握一下这个度。”
杨书珩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一会就去改。”
他转过头，看向梁俊，语气诚恳地说道：“水神，你也别生鲍予怀的气。他刚毕业，性子直，认死理。但他是真的热爱这个行业，也是真的想把游戏做好。等他多经历几次，就会明白市场的规则了。”
“我知道。”
梁俊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我刚才也是太急了，说话有点重。我不是针对他。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是什么情况。你私下里多跟他说说。做我们这行，理想不能当饭吃。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我明白。”
杨书珩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知道，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可当他看着鲍予怀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无比的难过。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鲍予怀画的那张忍者原画。
画里的女忍者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充满了力量感。
杨书珩拿起数位笔，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开始修改。
他擦掉了宽松的衣袍，画上了贴身的紧身衣。
他调整了胸部的线条，又给她加上了一个半遮面的狐狸面具。
一笔一划，他修改的不只是一张画，更是两个年轻人刚刚萌芽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