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鲍予怀被顾聿铭拉着挤进了T台主会场。
场内早已座无虚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语声像潮水一样在耳边涌动。
他局促地站在过道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学着别人的样子,端着酒杯故作镇定,眼神却忍不住四处躲闪。
顾聿铭踮着脚四处张望,终于在中间排找到了他们的空位。
“找到了!跟我来。”
他拉着鲍予怀的手,挤过人群坐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超长的纯白直道T台,地面是哑光的质感,两侧嵌着细细的暖光灯带,没有花哨的霓虹,却透着一种高级的清冷。
棚顶垂满了细碎的金色装饰枝蔓,模仿佛罗伦萨古堡的花艺,背景音乐是低沉复古的意大利管弦乐。
“这里好严肃啊……”
鲍予怀凑到顾聿铭耳边,用气声说道,“要不我们出去吧?”
“怕什么。”
顾聿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就在这儿坐着,别人聊天我们也聊天,别人看秀我们也看秀。你越紧张,别人越看得出来你是第一次来。放轻松,就当在电影院看电影。”
“那……那我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对,你一定要告诉我。”
鲍予怀小声说道,像个怕做错事的孩子。
“放心吧。”
顾聿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有我呢。”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了鲍予怀的心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住了。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总是这样笑着对他说这句话。
那个人总会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别怕,有我呢。”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温度,明明已经过去了三年,明明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在这一刻,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杨书珩,发什么呆呢?秀马上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哈密大楼的二楼露台上,埃里克端着香槟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结实的锁骨。
暖棕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点也看不出已经四十多岁了。
杨书珩回过神,手里的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没什么。”
他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时尚圈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还是跟哥你待在一起舒服。”
埃里克看着他,眼神温柔。
“上海和广州不一样,圈子也不一样。以后多跟我出来走走,慢慢就都认识了。”
他抿了一口香槟,“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没人敢小看你。”
杨书珩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哥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人。从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晚风拂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刚和鲍予怀分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每天行尸走肉一样地上班、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就对着电脑坐一整夜。
买的房子还没建好,表哥天天加班,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一个朋友。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拿出手机,翻出鲍予怀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始终不敢按下去。
他想他,想得快要疯了。
可他不敢。
他怕听到他的声音,怕听到他说“我已经不爱你了”,更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跑回广州。
又是一个周末,表哥又一次去加班了。
杨书珩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脑海里全是鲍予怀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埃里克,你还在上海吗?”
“我在静安。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吧。你已经放了我三次鸽子了,这次再不来,以后就别联系了。”
杨书珩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埃里克喜欢自己。
他也知道,一个同样是同志,又对自己有好感的人,深夜单独见面意味着什么。
他怕自己会做出背叛鲍予怀的事。
可他真的太孤独了。
孤独得快要死掉了。
他需要找一个人说说话,需要找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一起喝喝酒,一起疯狂一次。
“我现在过去。不会再放你鸽子了。”
他回了短信,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开车到昆山南站,坐了高铁去了上海。
从上海火车站坐地铁到静安寺不算远。
杨书珩按照地址,走到了一栋高档公寓楼下。
他站在单元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响了大楼的门铃。
门开了。
杨书珩走上电梯,一直到16层,电梯门打开。
埃里克站在家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亚麻长裤,双手抱胸,笑着看着他。
“好久不见,杨书珩。”
“是啊,好久不见了,埃里克。”
杨书珩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
埃里克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能来就好。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见我呢。”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很好闻。
身材也比在广州见面时更壮硕了,看得出来平时一直坚持健身。
两人走进客厅。
埃里克的家不大,是一房一厅的格局,装修全是简约的白色调,干净得一尘不染。
在上海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这样一套房子,价值不菲。
埃里克给杨书珩倒了一杯红酒,自己也端了一杯。
两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音响里放着后街男孩的老歌,温柔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
不知不觉,一杯酒已经喝完了。
埃里克突然伸出手,放在了杨书珩的大腿内侧。
杨书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触电一样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
“躲什么?”
埃里克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又有些受伤,“我又不会吃了你。”
“对不起。”
杨书珩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干涩,“我只是……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埃里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收回手,靠在沙发上,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习惯别人碰你?”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那你大老远跑到我家来干什么?只是为了跟我喝杯酒,聊聊天?大家都是成年人,又都是同志,心里想什么彼此都清楚。装什么纯情呢?”
杨书珩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埃里克说的是对的。
他来这里,本身就带着不该有的期待。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的身体,他的心,都还属于那个远在广州的人。
埃里克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火气更盛了。
“我之前确实说过我喜欢你。”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但那是以前了。你一次次地放我鸽子,一次次地耍我,我早就对你没有耐心了。既然你这么放不开,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好。对不起。”
杨书珩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电视柜。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留着乌黑的短发,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庞和一双明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暖棕色的皮肤,笑容灿烂,浑身都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杨书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眼睛越睁越大。
“这张照片……是你?”
他指着相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埃里克正生着气,头也不回地说道:“是我。怎么了?”
“我小时候……在我小姨的杂志上见过这张照片。”
杨书珩转过头,看着埃里克,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之前所有的尴尬和局促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候我应该六七岁,当时就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帅。原来……是你啊。”
埃里克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书珩亮晶晶的眼睛,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尴尬和羞涩。
“……哪本杂志?”
他有些不自然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