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流光溢彩的Gucci大秀,又过去了一个月。
上海的梅雨季如期而至,连绵的阴雨把整座城市都泡得发潮。
鲍予怀坐在群租房狭小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原画草稿,手里的数位笔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顾聿铭。
“鲍予怀!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聿铭兴奋得快要破音的声音,“苏州工业园的一家游戏公司,做游戏UI设计,月薪一万六!”
“恭喜你啊。”
鲍予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心里的羡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谢啦!我跟你说,现在游戏UI真的比原画吃香太多了,招的人多,工资也高。原画行业差不多到瓶颈了,你听我的,赶紧转游戏UI吧。你有原画基础,转起来很快的。等我在这边混熟了,直接把你内推进来。”
顾聿铭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可是……我还是喜欢画画。”
鲍予怀低声说道,手指紧紧攥着数位笔,“我觉得我再坚持坚持,一定能找到原画的工作。”
“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顾聿铭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收拾东西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鲍予怀看着屏幕上自己画的角色原画,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三年了。
他努力了三年,挣扎了三年,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
顾聿铭都已经月薪一万六了,而他,还住在十个人一间的群租房里,每天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一股巨大的绝望感席卷了他。
他放下数位笔,站起身。
算了。
他想。
如果这个月还找不到工作,就回荆门吧。
回老家随便找个活干,或者去东莞找鲍予安,跟他一起在工地上开塔吊也行。
总比在这里,像个笑话一样,坚持着所谓的梦想要好。
他在背心外穿上一件衬衫,走出了出租屋。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水坑溅起细碎的水花。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紧身短袖衬衫,结实的胳膊被布料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深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头发梳成利落的大背头,左耳戴着黑色的耳钉,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
是杨书珩。
鲍予怀的心脏好似在那一刹那停止了,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跳出胸膛。
而那个身影,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离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杨书珩!你站住!”
鲍予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杨书珩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鲍予怀,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绷紧。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三年的时光,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杨书珩变了。
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莽撞,变得成熟、稳重,浑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可他的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清澈、温柔,看向鲍予怀的时候,带着一丝紧张和慌乱。
“好久……好久不见了。”
鲍予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杨书珩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好久不见,鲍予怀。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鲍予怀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下的积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直走到徐家汇日月光中心,杨书珩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鲍予怀坐下后,再次开口问道。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桌角。
“想喝点什么?”
杨书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菜单推到他面前,“美式?拿铁?还是卡布奇诺?”
“冰拿铁吧。”
鲍予怀低声说道。
杨书珩抬头看向走过来的服务员:“一杯少冰加浓美式。一杯冰拿铁,谢谢。”
服务员记下单子离开后,杨书珩才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我一直都知道你住在哪里。也一直都知道你的近况。你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扰你。如果知道你今天会这么早下楼,我不会站在你小区门口的。”
他没有说,是鲍予安偷偷把鲍予怀的地址告诉了他。
也没有说,自从鲍予怀住在这里后,他无数次开车来到这个小区门口,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默默离开。
鲍予怀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以杨书珩的能力,想要找到他,太容易了。
他只是没想到,杨书珩竟然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
“你经常来吗?”
他抬起头,看着杨书珩,“你妈妈……知道吗?”
杨书珩笑了笑,端起服务员刚端上来的美式,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偶尔会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妈妈不知道。不过现在,就算她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再干涉我们做朋友了。”
“为什么?”
鲍予怀疑惑地问道。
杨书珩放下杯子,双手合十,轻轻抵在额头上。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因为这三年,也许她明白了……我喜欢的是男孩子吧。她很爱我,她只希望我能开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鲍予怀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杨书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鲍予怀苍白憔悴的脸上。
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失落,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既然已经被撞见了,那就不要再躲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鲍予怀,我知道你现在找工作不顺利。你现在住的这个群租房,我问过中介,十个人一间,又吵又乱,房租还不便宜。我在昆山还有一间侧卧是空的。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搬过来住。昆山离上海很近,高铁十五分钟就到了。你可以慢慢找工作,不用急。至少能省下房租和饭钱,不用再这么委屈自己。”
鲍予怀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可以……去你那里住?”
“嗯。”
杨书珩点了点头,眼神真诚,“没问题。房间我明天就收拾出来。你什么时候想搬过去都可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
一直以为,杨书珩早就把他忘了。
可原来,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杨书珩一直都在。
原来,每次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杨书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拉他一把。
“谢谢你,杨书珩。”
他再一次相信,杨书珩一定是老天派来拯救他的。
这一刻,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