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过蜿蜒的入园长队,四人终于踏进常州恐龙园的地界。
白日里的园区少了几分万圣夜的诡谲,反倒透着松弛。
游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各个项目前,人声喧而不杂,风里裹着爆米花、台湾香肠的甜香。
杨书珩的心脏面对过山车、大摆锤这类凌空俯冲的项目,向来碰都不敢碰。
每到一处设施,他便自觉守在出口的休息区,替三人看管背包和手机,靠在栏杆上望远处的天际线,安静等他们尽兴而归。
方才鲍予怀去玩4D过山龙,把手机递到杨书珩的手上。
屏幕隔几秒便亮一次,“顾聿铭”三个字反复跳出来,电话接二连三,微信消息一条叠着一条,几乎没断过。
杨书珩的目光在那名字上顿了顿,心口像落了片细绒,轻痒里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从大学相识到现在,他从未听鲍予怀提过这号人物,连对方因何相识都一无所知。
他小心地点开手机,将这个叫“顾聿铭”的微信号记在了自己的手机里。
没过多久,鲍予怀陪着汪卿若、滕御龙从出口走出来,三人头发梢还带着水汽,眉眼间都是畅快的笑意。
鲍予怀一眼就看见立在休息区的杨书珩,连忙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总在这儿等着多无聊啊。你心脏受不了刺激,我们去挑点平缓的项目坐坐吧?”
杨书珩没料到他还特意记挂着自己,心口那点微涩被暖意盖了过去。
他弯起眼睛笑:“我没事,你们玩你们的,不用迁就我。现在这些大型乐园的设备,我是真不敢轻易尝试了。”
“还记得大学时候,你带我去武汉中山公园哄我坐过山车呢。”
鲍予怀想起旧事,眼里漾着笑意,“那时候半句不提有多吓人,硬拉着我就往上冲。”
“那会儿公园的过山车才多高一点,落差小,俯冲也缓,哪能跟这儿的比。”
杨书珩无奈摊手,半开玩笑道,“真上去坐一趟,我怕是要嘎在上面了。”
“别胡说八道。”
汪卿若正好走到两人身侧,目光扫过不远处色彩柔和的旋转木马,温声提议,“我们也玩得有点晕了,去坐会儿木马歇歇脚吧。节奏慢,正好缓一缓。”
“好啊!”
鲍予怀笑得眼睛发亮,转头冲杨书珩挤了挤眼,“咱们带杨书珩去骑马马,好好放松一下。”
杨书珩被他打趣得耳根微微发烫,有点窘迫,可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能和母亲、和鲍予怀一同坐在旋转木马上,这样安稳温存的时刻,他已经盼了太多年。
四人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午后的阳光落在肩头,暖洋洋的,方才那点莫名萦绕的郁结,也被风吹得散了大半。
木马前排了约莫十分钟的队,才终于轮到他们入场。
杨书珩和鲍予怀选了两匹相邻的白马,肩并肩坐着。
汪卿若偏爱安稳,独自坐进了雕花精致的公主马车。
滕御龙挑了他们身后一匹高大的黑马,设备还没启动,就举着手机冲前面喊:“回头!看我这儿!”
快门咔嚓几声,将两人并肩等候的模样,尽数收进了镜头里。
悠扬的圆舞曲顺着风漫过来,木马踩着节拍缓缓起落,载着满圈的人兜着温柔的圈。
杨书珩身形高大,坐在精巧的白木马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他绷紧了脊背,总怕旁边嬉笑的孩童投来好奇的目光,耳根悄悄浸了点薄红。
可侧头看见身侧的鲍予怀时,那点窘迫忽然就散了。
鲍予怀迎着光,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笑容干净得像回到了大学里初见的模样。
杨书珩望着他的侧脸,心底漫开绵长的软。
原来不用争吵,不用试探,不用背负着“恋人”的名分患得患失,就这么并肩坐着,共享一段温柔的时光,已经很好了。
这些年的拉扯与执念,在旋转木马的起落里,忽然就轻了许多。
从旋转木马下来,四人又挑了几项微刺激的项目慢慢逛着。
等天色擦黑,园区里的万圣布景逐一点亮,他们便直奔最负盛名的沉浸式鬼屋。
通道幽暗,只有壁上的残烛灯影忽明忽灭。
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若有似无的低嚎,冷不丁就有披头散发的NPC从拐角扑出来。
鲍予怀胆子最小,全程攥着杨书珩的衣角,脚步发飘,连眼睛都不敢大睁。
滕御龙走在最前头开路,遇上跳出来的鬼怪反倒笑着调侃两句,活像逛自家后院。
杨书珩则牢牢牵着汪卿若的手走在中间,脚步稳得很,一边留意脚下的台阶,一边低声提醒母亲避让障碍,把人护得妥帖。
从出口踏出来时,晚风迎面扑在发烫的脸上,四人都松了口气。
嬉闹间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园区沿路的万圣NPC渐渐多了。
黑袍骷髅提着镰刀慢悠悠地晃,恶灵傀儡藏在树影里,路灯都换成了南瓜造型,橘色的光晃悠悠的,把夜的氛围感拉得满满当当。
“妈,鲍予怀,你们看那边!”
杨书珩一眼瞥见道旁立着个骷髅造型的NPC,骨头架子做得逼真极了,连忙抬手指给他们看。
汪卿若目光刚掠过去,余光就见一道瘦长的黑影悄无声息绕到了杨书珩身后。
她忍不住笑出声:“别盯着别处了,先看看你自己身后!”
杨书珩还没来得及转头,几根惨白细长的手指已经轻轻搭上了他的脸颊。
他猛然回身,一张狰狞的异形面具骤然凑到咫尺,吓得他低呼一声“卧槽”,往后踉跄半步,下意识就躲到了鲍予怀身侧。
鲍予怀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膝盖蹲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半天都站不起身。
这时滕御龙拎着四袋猩红包装的饮品走过来,一人递了一袋:“刚买的万圣限定血浆饮料,味道还不错,你们尝尝。”
“刚才吓得心都突突跳,还买这种吓人的东西。”
汪卿若嘴上嗔怪,手上却接过来拧开,小口小口地啜饮。
“正好应景啊。”
杨书珩掏出手机,笑着提议,“来,咱们拿着这个合张影,也算没白过这个万圣节。”
四人站在南瓜灯下,对着镜头扬起笑,周遭是诡异的万圣布景,快门落下,定格成一张鲜活热闹的纪念照。
拍完照,汪卿若反倒来了兴致,沿路遇上各式鬼怪NPC,都主动上前搭话合影,半点不见平日里的端庄拘谨。
夜色渐深,游荡的NPC慢慢变少。
滕御龙拦下工作人员一问,才知道所有人都往巡游路线集结了,今夜的重头戏——
百鬼夜行,马上就要开始。
杨书珩和滕御龙特意找了处视野开阔的台阶,让汪卿若安稳坐在石台上,他们三人分立两侧护着,静静等候。
没等多久,诡异恢弘的配乐骤然响彻园区。
一列造型诡谲华丽的巡游花车缓缓驶来,各色恶鬼、妖灵、骷髅舞者簇拥在车侧,衣袂翻飞,妆容奇特。
惊悚与盛大交织在一起,伴着鼓点一步步逼近,看得人满心震撼。
杨书珩望着缓缓前行的巡游队伍,心底漾开许久未曾有过的松弛与欢愉。
这几年周旋在工作、人际与拉扯的情绪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彻底放下心事的时刻了。
他侧过头,左边是眉眼舒展的母亲,脸上盛着纯粹的笑意,褪去了平日的沉敛多虑。
再转头,是抬眸望着花车的鲍予怀,他的眉眼浸在灯火里,连眼睫都沾着光,全然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喜悦里。
晚风裹挟着狂欢的气息漫过来,拂过四人的衣角。
过往的隔阂、争执、烦忧,好像都被这场盛大的夜巡冲淡了。
前路还长,可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