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予怀的目光从徐志辰脸上缓缓扫过,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杨书珩,声音发紧:“书珩,他就是阿辰,对不对?”
杨书珩没回答,反倒先问:“你怎么在这儿?”
“龙龙哥说你跑步一般半小时就回,可这都一个多小时了。”
鲍予怀的声音很轻,眼睛却始终黏在徐志辰身上,像要把人刻出印子来,“我不放心,就下来接你。”
徐志辰是个懂分寸的人,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会让杨书珩更难办。
他冲杨书珩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阿珩,我先回去了。你跟阿怀早点休息,明天《TOUCH》见。”
说完挥了挥手,临走前又深深看了鲍予怀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不肯退让的执拗,转身便融进了夜色里。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鲍予怀才又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为什么你会跟他在一起?”
“以前在昆山,我们常一起夜跑。”
杨书珩还望着徐志辰离开的方向,语气有些飘忽,“今天就是碰巧遇上了。”
“只是碰巧?”
鲍予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不自然。
他太了解杨书珩了,每次心里藏事,眼神就会下意识躲闪,连嘴角的弧度都绷得僵硬。
杨书珩转过头,对上他受伤的目光,喉结动了动。
沉默几秒,他终究没打算瞒,伸手碰了碰鲍予怀冰凉的手背:“回家再说吧。刚跑完步,一身汗,有点冷。洗个澡,我慢慢跟你说。”
“好。”
鲍予怀点点头,压下翻涌的情绪,“先回家,别冻感冒了。”
两人小跑进小区,一路无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像两人此刻的心情。
到家时滕御龙已经窝在卧室打游戏了,键盘声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客厅格外安静。
杨书珩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在吧台倒了两杯黑啤,冰凉的杯壁凝着水珠。
鲍予怀走过去,拿起一杯,没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眼神像在等一场判决。
“我们刚才接吻了。”
杨书珩先开了口,没有丝毫隐瞒,直白得近乎残忍。
鲍予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净,指节猛地攥紧,指腹捏得杯壁发白。
愤怒像火一样窜上来,可烧了一瞬,又慢慢压了下去。
他松开手,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苦味在舌尖散开,才哑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确实对他动过心。”
杨书珩也喝了一口,目光垂落在酒杯里,“这事我不想骗你。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每天浑浑噩噩的,是阿辰陪着我熬过来的。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没法假装看不见。”
“那你现在怎么想?”
鲍予怀抬眼,直直撞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问,“选我,还是选他?”
杨书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
他又灌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如果我说,我还在考虑,你会生气吗?”
“不会。”
鲍予怀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人这一辈子,会对很多人心动。你一直没跟他在一起,我知道是因为我。是我退出你的生活太久了,你身边优秀的人多,后来者居上也不是没可能。”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口,语气冷了下来,带着点最后的倔强:“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杨书珩抬头看他:“什么事?”
“如果最后你选的是我……”
鲍予怀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半分退让,“你必须跟徐志辰彻底断干净,所有联系都斩断。”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杯里的黑啤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也冻得心口发疼。
他放下杯子,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时,背对着杨书珩,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们别睡一起了,我去客房睡。我不想和你相拥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阿辰。”
房门轻轻合上。
杨书珩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紧闭的门板,半晌没动。
他拿起自己那杯酒,也一口闷了,苦味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里的乱。
他又开了一瓶黑啤,靠着吧台慢慢喝,喝着喝着,那些压在心底的回忆就翻涌了上来。
他想起大一刚开学时,自己军训请假被室友陈龙挖苦,是素不相识的鲍予怀站出来替他解围。
想起邹小鑫拿着鲍予怀穿内裤睡觉的照片到处传,是他逼着邹小鑫删掉,第一次生出“要护着鲍予怀”的念头。
想起动漫社排《死神 BLEACH》的COSPLAY,鲍予怀来做武术指导,最后在台上失误,他红着眼问杨书珩“我们还能做兄弟吗,我不想失去你”时,自己心口那阵滚烫的悸动。
想起湖北电视台采访后,和鲍予怀、魏雪还有杨倩倩举着冰淇淋在街头合照,那时都以为会做一辈子的朋友,到头来却都走散了。
想起在浏阳他和苏筱雅的那场骗局,这是他伤鲍予怀最深的一次……
太多太多了。
七年的时光,点点滴滴,全是这个人的影子,刻在内心的深处,挥之不去。
“阿怀……”
他对着空气轻声呢喃,“我到底是还爱着你,还是爱着这些回忆?”
“你和鲍予怀从2006年纠缠到2014年,已经七八年了,你还看不明白吗?你对他哪里是爱?是执念,是你给自己套上的责任!刚才你回应我的样子,才是动心。”
徐志辰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像根针,狠狠扎在最软的地方。
杨书珩烦躁地放下酒杯,双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想把那些声音赶出去,却越搅越乱。
妈妈从小的叮嘱也响了起来:“男人做事别优柔寡断,想好了就做。你怎么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犹犹豫豫?这点你可千万别学他。”
一边是七年的执念与习惯,一边是鲜活滚烫的心动。
一边是刻进青春的旧人,一边是照进低谷的光。
杨书珩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他索性开了瓶红葡萄酒,对着瓶口直接喝。
他想醉,想什么都不想,想把这满脑子的撕扯都泡进酒里。
一直喝到后半夜,一瓶红酒见了底,几瓶黑啤也空了。
酒精的后劲翻涌上来,天旋地转的。
他扶着墙,脚步虚浮地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拧开了门。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鲍予怀的脸上,安安静静的。
杨书珩走过去,站在床边,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这张脸早就不是大学时那张干净懵懂的少年模样了,眉眼间多了社会打磨的痕迹,连轮廓都硬朗了些。
时间真的很残忍,悄无声息就改变了所有,连带着那些曾经熟悉的气息,都慢慢淡了。
他俯身,轻轻在鲍予怀脸颊上碰了一下。
鼻尖掠过对方的皮肤,却没有闻到那股记了很多年的、淡淡的奶香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鲍予怀身上那个味道,消失了。
像他们之间那些热烈又纯粹的青春时光一样,一起不见了。
杨书珩心里一空,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没再多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时,没看见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鲍予怀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最终也没掉下来。
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发麻,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知道刚才那个轻吻,也知道杨书珩身上的酒气,更知道这个人此刻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么多年的感情,终究还是走到了分岔路口。
而他站在原地,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