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号,星期一早上五点五十八分,郁南行的闹钟响了。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响了就起,起了就洗漱,洗漱完出门。六点十分下楼,六点十五到东门早餐街。鸡蛋饼摊的老板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走过来就开始摊饼,不用问。
“加煎蛋?”
“嗯。”
“热牛奶不加糖?”
“嗯。”
老板把打包好的袋子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几千块衬衫的人每天六点来买八块钱的鸡蛋饼有点奇怪。但他从来不问。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六点二十五,郁南行把保温袋放在宿管阿姨那里。阿姨也认识他了,接过袋子放在柜台后面,说了句“放好了”。
“谢谢。”
他转身走回停车场。车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两封邮件,回了一封。六点四十,开车去写字楼。
上午的日程排得满。九点跟诚安资本的三轮谈判,十点半内部投决会,十一点跟沪上办公室视频确认搬迁进度。陆辞在旁边记录,偶尔递文件,偶尔低声补充一个数据。
十一点四十五,所有会结束。郁南行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手机。
宋绵十一点下课。现在应该快到北门了。
他打字:“中午吃什么?”
“你定。”
“北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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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分,他们坐在学校对面一家湘菜馆里。宋绵点了酸菜鱼,郁南行点了一份小炒肉。桌上照例多了一瓶酸奶,是郁南行点菜的时候加的。
宋绵吃了几口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对了,今天有个人给我送了杯奶茶。”
郁南行夹菜的动作没有停。“谁?”
“建筑系的一个学长。大四的。”宋绵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叫沈越。说是之前在学校的跨专业展上看过我的作品,想认识一下。”
“Alpha?”
“嗯。”宋绵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第一反应问这个。”
“随口问的。”郁南行把一块小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喝了吗?”
“没有。我说谢谢但不用了。”
“他怎么说?”
“说没关系,改天再请。”宋绵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酸菜,“挺客气的。长得也还行。”
郁南行看了他一眼。
宋绵对上他的视线,忽然笑了一下。“你不会吃醋吧。”
“不会。”
“真的?”
“你都拒绝了。”郁南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好吃醋的。”
宋绵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等什么更大的反应。没等到。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鱼。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后面他们聊了宋绵下午的课、期末作业的进度、晚上想吃什么。郁南行的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温和的,松弛的,偶尔接一句宋绵的话,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回个工作消息。
吃完饭他们从餐馆出来。郁南行很自然地伸出手,宋绵把手放上去,五指扣住。他们牵着手走到校门口,在银杏树下分开。
“下午有课?”
“两点到四点。”
“四点我来接你。”
“嗯。”
宋绵松开手往校门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郁南行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平静。
宋绵冲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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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行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宋绵的背影消失在校道的拐角处。
他把手从裤袋里拿出来。
右手。刚才牵着宋绵的那只手。五指微微蜷着,指节的皮肤绷得有点紧。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重新插回口袋。
转身走向停车场。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有。
车门关上以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
沈越。建筑系。大四。Alpha。跨专业展上看过宋绵的作品。送了奶茶。被拒绝后说“改天再请”。
宋绵说“挺客气的。长得也还行”。
郁南行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指交叉,拇指压着拇指。力道很轻,但指甲下面的皮肤发白了一点。
他闭了一下眼睛。
宋绵拒绝了。这是事实。宋绵告诉他了。这也是事实。宋绵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这同样是事实。
这些事实加在一起,意味着他没有任何理由不高兴。
但他的手指还是在方向盘上压着。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宋绵坐在教室里,下课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着说了什么。宋绵抬头看那个人。那个人站在宋绵面前,距离大概一米,也许更近。
一米的距离里有那个人的信息素。Alpha的。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飘向宋绵的方向。
郁南行的拇指压得更紧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想这些。宋绵拒绝了,宋绵告诉他了,宋绵跟他牵着手走了一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最好的结果”不能让他停止想那个画面。
他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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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郁南行把车停在学校西门外。
他到得早了十分钟。车窗降了一半,六月下午的热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柏油路被晒软的味道。他没开空调,就这么坐着,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大部分是学生。背着包的,拎着水杯的,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出来的。偶尔有几个Alpha,信息素在热空气里飘得比平时远一些。郁南行的视线会在他们身上多停一秒,然后移开。
他在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在数,从西门到美术楼的这段路上,有多少个Alpha会经过宋绵身边。也许是在想,沈越是不是也走这条路。
手机响了。宋绵发来一条消息:“下课了,五分钟。”
“嗯。”
五分钟后宋绵从校门里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背着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到车,小跑了两步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热死了。”宋绵把包丢在后座,伸手去调空调。
郁南行发动车,顺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今天怎么样?”
“还行。期末作业改了第三稿,老师说方向对了。”宋绵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你呢?”
“开了一上午会。”
“累吗?”
“不累。”
宋绵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他伸手过来,手指碰了一下郁南行搭在扶手箱上的手背。很轻,像是确认他在。
郁南行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开了一段路。宋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画什么。郁南行没有低头看,但他知道那个触感——宋绵无聊的时候会用指尖在他掌心里画圈。
他把宋绵送回宿舍楼下。松手的时候宋绵说了句“晚上聊”,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挥了一下手。
跟中午一模一样的动作。
郁南行看着他走进宿舍楼的门。看着门关上。看着门口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然后他把车开回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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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陆辞准时按了门铃。
今天的汇报很短。两件事:诚安资本三轮谈判的备忘录确认,沪上搬迁的物业合同已经签回来了。郁南行看了合同,签了字,递回去。
“还有别的吗?”陆辞问。
“有。”
郁南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跟处理程远投资条件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节奏。
“帮我查一个人。”
陆辞拿出手机准备记。
“沈越。建筑系,大四。”
陆辞的手指停了一下。郁南行看到了那个停顿——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是因为他说这个名字时的语气。
跟刚才说“诚安资本三轮谈判备忘录”时的语气完全一样。
平的。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查什么?”陆辞问。
“背景。家庭。社交圈。跟宋绵有没有共同课程或活动。”
陆辞记下来,没有问为什么。三年了,他从来不问不该问的事。
“时间要求?”
“明天。”
“明白。”
陆辞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准备走。他拎起文件袋的时候看了郁南行一眼。
郁南行已经转回去看电脑屏幕了。姿势松弛,表情正常,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像是在看邮件。
什么都没有。
郁南行知道陆辞在看他。也知道陆辞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上次让他查周鹤年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半秒。那半秒是他没藏住的东西。
这次他没有任何没藏住的东西。不是因为藏得更好了,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在需要藏的层面了。
它被归类了。跟投资谈判、合同签署、股权变更放在同一个清单上。会被用同样的效率、同样的精度来处理。
“那我先走了。”陆辞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电梯叮的一声。
陆辞大概又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点什么。上次查完周鹤年以后,郁南行无意间瞥到过陆辞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症状持续"。他没问,陆辞也没解释。
这次陆辞会写什么?"症状升级"?
随他写。
郁南行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
公寓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光从二十二楼看下去,跟每个晚上一样。洗手间的灯没开,厨房的灯没开,客厅只有书房这一盏。
他看了一眼手机。宋绵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亮着:“晚安。早点睡。”
他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跟宋绵说话。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样子——如果宋绵看到他现在的表情,大概会问“你怎么了”。而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能说“有人在靠近你,我已经在查他了”。
他不能说“你拒绝了他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知道他的一切”。
他更不能说“你说他长得还行的时候,我想把那杯奶茶从他手里打掉”。
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让宋绵听到。
郁南行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宋绵的消息。
“晚安。做个好梦。”
打完,他看了两秒。然后加了一句:
“明天中午还是北门。”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明天陆辞会把沈越的资料交上来。届时他会知道这个人是谁、从哪来、想要什么。
然后他会决定怎么做。
窗外的灯光安静地亮着。郁南行坐在书房里,表情跟白天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