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号,星期天中午。
宋绵站在写字楼一楼大厅里,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旁边的楼层指引牌。十七楼,郁氏资本。
他今天本来是约了郁南行一起吃午饭的。十一点半发消息说“我出门了”,郁南行回“好,我十二点下来接你”。结果十一点五十的时候又来了一条:“会拖了,可能要到十二点半。你要不先去吃?”
宋绵回:“我去找你。”
“来公司?”
“嗯。反正也没事。”
郁南行过了几秒才回:“好。到了跟前台说找我,会有人带你上来。”
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的薄长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跟这栋写字楼里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周围经过的人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夹,步子很快。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十七楼。电梯门打开以后是一个很宽敞的前台区域。深灰色的地面,白色的前台桌,背景墙上是“郁氏资本”四个字,金属质感,灯光打在上面很亮。
前台是一个年轻女生,看到他走过来,礼貌地笑了一下。“您好,请问找哪位?”
“郁南行。”
前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大概是不太习惯有人直呼老板全名。
“请问您是?”
“宋绵。他……男朋友。”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不自然。不是不好意思,是在这种正式的商务场合说”男朋友”总觉得有点奇怪。
前台的表情又变了一下。这次是惊讶。但她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好的,请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她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宋绵说:“郁总现在在开会,大概还有二十分钟。我让人带您去休息区等一下。”
“好,谢谢。”
话音刚落,走廊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男性,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五官端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表情很平静。走路的姿势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但有一种很明确的“目的性”。
他走到宋绵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宋先生?我是陆辞,郁总的助理。这边请。”
宋绵看了他一眼。陆辞。他以前没听郁南行提过这个名字。但助理嘛,正常。
“谢谢。”
陆辞带他穿过走廊,经过几间办公室,到了一个靠窗的休息区。沙发、茶几、饮水机,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
“喝什么?咖啡还是水?”陆辞问。
“水就行。温的。”
陆辞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郁总的会大概还有十五到二十分钟。”他说,“您在这里等一下,结束了我来叫您。”
“好。”
陆辞转身要走的时候,宋绵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大概半秒。很快,几乎察觉不到。但宋绵感觉到了。
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很久但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人。
然后陆辞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宋绵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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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的对面,隔着一条走廊,是一间会议室。
玻璃隔断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
宋绵一开始没注意。他在看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然后他抬头的时候,视线无意中落在了对面的玻璃墙上。
会议室里坐着大概六七个人。长桌,投影屏幕,每个人面前都有笔记本电脑或文件。
然后他看到了郁南行。
坐在长桌的一端。不是正中间,是最靠窗的那个位置。但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朝向他,像是向日葵朝着太阳。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没有卷,扣子扣到第二颗。坐姿很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在面前的文件上偶尔划一下。
他在说话。宋绵隔着玻璃听不到内容,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说话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说一句,对面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
宋绵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右手的笔会在指间转一下,然后停住,笔尖朝下点在文件上。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标点。每一个“点”都对应一个结论。
旁边有人递了一份文件过去,郁南行接过来扫了一眼,大概三秒钟,然后放下了。三秒。一页纸的内容,三秒看完。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一下,说了什么,递文件的人立刻点头退回去了。
然后有一个人开口了。坐在郁南行对面的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说了一段比较长的话。从肢体语言看,像是在提出不同意见。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势比较多。
郁南行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笔尖在某个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话。
很短。大概就几个字。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嘴合上了。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什么。
宋绵看着这个画面,手里的手机慢慢放下了。
他认识那个人。那个人每天早上六点给他买鸡蛋饼,会在他面前脸红,会把一句"没吃醋"说得很平静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会在他发情期的时候从后半夜坐在门外坐到天亮。
但现在坐在会议室里的那个人,跟他认识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不笑。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专注。眼神很冷,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评估的报告。说话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有明确的目的。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三秒。
宋绵靠在沙发上,看着玻璃那边的郁南行。
他想:原来这就是“郁氏资本投资总监”。
然后他想:原来他也可以是这个样子。
再然后他想:怎么这样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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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五分钟以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经过休息区的时候有几个人看了宋绵一眼,大概是好奇这个穿着T恤的年轻人是谁。但没有人问。
最后出来的是郁南行。
他从会议室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支笔和一份文件。眉头还皱着,大概还在想刚才会上的什么事。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宋绵。
宋绵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眉头松开了。像是有人用手指把那道皱纹抹平了一样,一瞬间就没了。步子从快变慢,从“赶着去做下一件事”变成了“不着急”。嘴角的弧度浮上来,很轻,但很明确。
他走过来,在宋绵旁边坐下。身上带着一点会议室里的空调凉气,和很淡的雪松味。
“等很久了?”
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轻了不知道多少。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
“没有。十五分钟。”宋绵看着他,“你刚才好凶。”
“有吗?”
“有。你对面那个人都不敢看你。”
郁南行想了想。“那是因为他的尽调报告漏了三个关键数据。”
“所以你就用一句话让他闭嘴了?”
“我说的是‘下次开会前先把功课做完’。”
“……就这一句?”
“嗯。”
“那他为什么那个表情?像被老师点名了一样。”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下次如果还漏,就不只是被说一句了。”郁南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宋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你刚才什么样吗?”他说,“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敢大声呼吸。然后你出来看到我,一秒钟就变了一个人。”
“变了吗?”
“变了。眉头松了,步子慢了,还笑了。”宋绵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嘴角,“这里。刚才在里面的时候一直是平的。”
郁南行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躲。
“在里面不需要笑。”他说。
“在我面前就需要?”
“在你面前是想笑。”
郁南行看着他,表情有点无辜。“我只是在正常开会。”
“你的‘正常开会’和别人的‘正常开会’不是一个东西。”宋绵说,“跟你的‘还行’一样。”
郁南行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饿了吗?”他问。
“饿了。”
“走吧。”郁南行站起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宋绵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们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两个员工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郁南行牵着一个年轻男生的手走过去,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宋绵余光看到了。他没有松手。
郁南行也没有。
电梯门关上以后,宋绵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旁边的人。
“你从‘郁总’变回‘郁南行’只用了一秒钟。”他说。
“是吗?”
“是。你看到我的那一秒。”
郁南行低头看他。电梯里的灯光是白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刚才还很冷的眼睛映得很温和。
“大概是因为,”他说,“看到你就不需要当‘郁总’了。”
宋绵的手在他掌心里握紧了一点。
电梯在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外面的世界在等着他们。
但此刻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刚从会议室出来的投资总监,和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大学生。
手牵着手。
跟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