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号,星期天。上午十点。
宋绵坐在宿舍桌前,面前摊着素描本,铅笔搁在旁边。他原本想画点什么。暑假回来以后还没正经动过笔。但坐了快半个小时,纸上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林舟不在,去图书馆赶一个拖了一暑假的报告,出门前说中午回来带饭。宿舍很安静,窗外有新生军训的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二一,一二一。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椭圆上加了几笔,变成了一个苹果。然后又加了几笔,苹果变成了一颗卤蛋。
他把笔放下。
从昨晚回来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昨天下午的事。不是那种反复回放的转。郁南行讲的时候他就在听,听完就听完了。但有些碎片会在安静的时候自己浮上来。郁承远。八岁穿西装。乐高被收走。“还行”是从他爸那里学来的。六岁。“你以后要好好的。”
他把这些碎片转了几遍。然后一个很简单的推论浮出来。
在这样的人家长大的人,婚姻大概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他不是突然想到的。更像是很多个拼图块一直在桌上散着。郁氏资本、百亿规模、“今天你是郁氏的人”、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只是昨天加上了郁承远这个人以后,最后一块拼图自己落到了位置上。
但他没有不安。
他想起郁南行昨天说“他看这个世界的方式我不想学”的时候,语气很平,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不是在反抗什么。那条轨道他早就走出来了。是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宋绵把素描本合上。
他就是想听郁南行亲口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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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北门银杏树下。
郁南行靠在那棵他靠了快三个月的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长袖。八月下旬的太阳还是很烈,但早晚已经开始凉了。看到宋绵从玻璃门后面出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跟每一天一样。
宋绵走过去把手放上去。“等很久了?”
“刚到。”
他们去了那家常去的面馆。星期天中午人比平时多,角落里那张他们常坐的桌子有人了——一对情侣,女生在给男生夹菜——他们只能坐靠门口的位置。门每开一次就灌进来一股热风,和店里的冷气在桌腿边上拧成一小团看不见的涡。
宋绵点了牛肉面,郁南行点了酸辣粉。上菜的时候郁南行把服务员先端上来的酸奶推到宋绵那边,跟每次一样。宋绵用筷子卷起一簇面条,吹了两下。面馆里很吵,有人在大声点菜,有小孩在闹,厨房里高压锅在滋滋响。但他在这些声音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想着怎么开口。
宋绵比平时安静。不是不说话。他也聊了今天早上林舟出门前找了三遍学生卡结果在自己裤子口袋里、聊了楼下宿管阿姨换了新发型、聊了素描本上那根铅笔的笔芯断了两回。但每句话之间的空隙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不是有心事的那种安静。是心里有一句话还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郁南行注意到了。他在吃面的时候多看了宋绵两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一下再移回去。他什么都没问。郁南行是那种会等你开口的人。
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太阳正烈。校道上没什么人,蝉叫得很大声。
“走一会儿。”宋绵说。
“好。”
他们沿着操场外面的那条路走。跑道上有大一新生在军训,穿着迷彩服排成歪歪扭扭的方块,教官的哨子声和口号声隔着一道铁栅栏传过来。宋绵走在外侧,右手牵着郁南行。
走到操场边上那排长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语气跟问今天天气差不多。“你们家那种情况,会给你安排联姻吗。”
郁南行的脚步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他偏头看宋绵。宋绵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审视,就是等。跟每次问他问题的时候一样。
郁南行看着他。然后说:“会。”
宋绵没说话。等他说完。
“他会安排。或者说,他会尝试。”郁南行的声音跟讲父亲的时候一样。不激动,是陈述。“他不会问我想不想。他是个习惯做安排的人。”
停了一下。
“但我不会去。”
他的语气在这里变了。更确定了。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做了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你是我自己选的。”他说。“每一件事都是。”
宋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很冷的眼睛现在很静,里面有一种很笃定的热度——烧了很久以后变成的那种暖的、稳定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改变的东西。
这句话他以前听到过类似的。“从第一天开始”“遇见你以后更确定不会了”。但今天多了一层意思。他以前听到的是“我喜欢你”。今天听到的是“我选的每一件事里都有你”。
宋绵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他的手在郁南行掌心里动了一下。郁南行扣紧了。
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响了。有人在喊“休息十分钟”,那个歪歪扭扭的迷彩方块立刻散成一地坐着的、蹲着的、跑去喝水的。有个新生在喊“我晒黑了——”,旁边一群人笑。
宋绵朝操场那边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我大一军训的时候也晒黑了好多。”他说。“我妈说我像个煤球。回家第一顿饭她看了我半天,说这是谁家小孩走错门了。”
郁南行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那我也想看。”
宋绵看着他。“都过了三年了。早就白回来了。”
“那现在的也行。”
“你现在不就在看。”
“嗯。”
一个字。但郁南行说那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跟昨天一模一样。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宋绵低下头,笑了。
好。确认完毕。
两个人继续沿着操场外面的路走。蝉叫还是很响,太阳还是很烈,远处的新生还在军训。但宋绵觉得今天的太阳比刚才轻了一点。好像有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被拿掉了。
走了几步,他把手从郁南行手里抽出来。
然后换了一只手牵。
不是左边换右边的那种换。是主动伸手。是他先伸的。五根手指穿进去,扣住。
郁南行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怎么了?”
“没怎么。”宋绵看着前方,“就是觉得今天这只手应该我来牵。”
郁南行没有说话。但他的拇指在宋绵的虎口上按了一下。像盖章。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有人在大喊“传这边”。走过图书馆门口,有个男生在台阶上背单词,嘴型很用力但声音压得很低。走过那排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树荫比六月的时候密了一层。
宋绵想起一件事。
“所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有准备了。”他说。语气不像问句。“就是——你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郁南行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想好了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回去。”
“那如果我想见你呢。”
“那就留下来。”他说。“我已经留下来了。”
已经留下来了。
快三个月。从六月一号北门外的夕阳,到八月二十七号操场边上的太阳。那个说自己是“出差来”的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宋绵没有接话。他只是把郁南行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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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绵回到宿舍。林舟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吃外卖,看到宋绵推门进来的时候照例抬头扫了一眼。
“今天没脸红。”林舟说。
“嗯。”
“那就是干了别的。”林舟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跟你男朋友见面回来脸上都有那种表情。发生了一件很好的事,但不想说。”
宋绵把鞋脱下来,坐在床边。
“林舟。”
“嗯?”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自己选自己的路吗。”
林舟放下筷子,看了他两秒。“这是什么哲学问题。你男朋友又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他自己选的。”
“选什么。”
“每一件事。”
林舟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是自己选的。”
宋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他先伸出去的那只。虎口上好像还能感觉到郁南行拇指按下去的那个位置。
他想了想。
“我选的是让他选。”
林舟发出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到的声音。“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
宋绵笑了。他把被子拉过来叠好,躺下来。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郁南行发的。
“到宿舍了?”
“到了。”
“今天开心吗。”
宋绵看着这句话。郁南行每次都会问。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几乎每天。
他打字:“开心。”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是我自己选的。”
停了一下。他又打了两个字。
“我也是。”
发出去以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第一行七个字,第二行三个字。加起来十个。郁南行一定在看——他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又亮了一下。像是在那边打了什么又删掉,再打,再停。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天还亮着,八月的傍晚很长。远处操场上又响起了哨声,大一新生在晚训。
他闭上眼睛。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