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宋绵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郁南行发了两个字:到了。
宋绵从床上坐起来。林舟还在对面铺位上打呼,被子团成一团的形状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走廊里已经有了上午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他套上外套下楼,头发没梳,几根翘在头顶。
郁南行站在宿舍楼门厅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是昨晚的晚宴礼服了,深灰大衣,黑色高领毛衣,休闲裤。从头到脚回到日常模式。
“豆浆。甜的。”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鸡蛋饼。不加葱。”
宋绵接过去。豆浆隔着纸杯烫着掌心。“你几点起来的?”
“没看。”
“那就是很早。”
郁南行没否认。他靠在门厅外的柱子边上,看宋绵拧开豆浆盖子喝了一口。蒸腾的热气糊了宋绵半张脸。
“甜不甜?”
“甜的。”
“我问的是豆浆。”
宋绵抬眼看他。郁南行的嘴角动了一点点,是那种周日上午才有的弧度。宋绵喝第二口的时候故意不看他。豆浆确实是甜的。鸡蛋饼也确实是热的。
林舟的消息这时候弹进来:你男朋友是不是又来了?我窗帘缝里看见的。他手里拎的是不是早饭?我要不要假装没睡醒?
宋绵单手回了一个字:对。
“下午有事吗?”郁南行问。
“下午要改一张图。上周接的平面项目,周一二要交。”
“那你去改。”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个早饭?”
“不是专门。”郁南行顿了一下。“刚好路过。”
宋绵这次没拆穿他。一只手端着豆浆,另一只手伸过去,用指尖碰了一下郁南行的手背。“那谢谢刚好路过。”
郁南行的手翻过来,握了一下。宋绵的手被豆浆捂热了,郁南行的手是凉的,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握完郁南行把手收回大衣口袋。宋绵看见他口袋边缘露出纸角,那张从坦白之后一直随身带的纸。周日早上也没落下。
“上去吧。豆浆凉了不甜。”
宋绵转身推门。上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郁南行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大概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宋绵把那杯豆浆喝完了才推开宿舍门。林舟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炸成鸟窝。“他走了?”
“走了。”
“他真的每个星期天都来?”
“也不是每个。”宋绵想了想,“大部分。”
林舟把头埋回枕头里。“你们Alpha和Omega谈恋爱都是这个密度吗?”
“他是Alpha。我是Omega。跟我们没关系。”
林舟从枕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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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宋绵下午在系里的电脑室改图。窗外银杏还在落,画室楼下的草坪铺了一层黄。他的平面项目是一个本地文创品牌的视觉系统,做到第三稿,主色调从冷灰调到暖米,客户说“感觉对了但再试一版”。
手机震了。系办公室的号码。
“宋绵同学?方便来一下系办吗?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打电话的是赵老师。系里分管对外合作的副主任,四十出头,女Beta,短发,说话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效率感。宋绵跟她打过几次交道,上学期毕业展评审的行政对接就是她经手的。人不错,做事利落。
系办在三楼。走廊里有一股打印机墨粉和旧纸混合的气味。门开着。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展览征集通知。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年轻,不到三十,西装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
宋绵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人的脸他不认识。
“请进请进。”赵老师招手,“这位是省青联文化事务办公室的小刘。他们明年有个青年艺术扶持计划。小刘,这位就是宋绵。”
小刘站起来握手,握得中规中矩。目光在宋绵脸上停留了比正常握手多半秒。
宋绵坐下。赵老师把展览征集推到他面前。“省内高校视觉传达专业的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我们系推荐了两个学生,你是其中一个。”
“谢谢赵老师。”
“不谢。你的作品质量在那里。上学期毕业展评审那套品牌视觉系统,几个评委都给了最高分。”
小刘在旁边喝了口咖啡。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瓷碰木的响。
“宋绵同学。”他开口,语气正常,每个字的间距正常。“我好像在上周六的省青联慈善晚宴上见过你。你是跟郁总一起来的?”
宋绵看着他。“是。”
“难得。那种场合来的大多是我们圈子里的。”笑了一下。“郁总以前从来不带人的。”
宋绵没接这句话。
赵老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宋绵看见她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好像不确定该停在哪一页。
“学视觉传达的,是吧?”小刘继续,“挺好的。这个专业跟艺术市场的对接挺紧密的。郁氏文化基金这两年在我们省内的艺术扶持上投入不小,跟好几所高校都有合作。”他把杯沿在指尖转了一圈。“现在理解了。”
宋绵等他说完。
“理解什么?”
“郁氏文化基金对你们系的关注啊。上学期你们系的毕业展评审,基金那边专门拨了一笔支持经费。”他笑了笑,“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一个毕业展评审突然被基金点名。现在看明白了。”
空气里安安静静的。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嗡嗡响了一声。赵老师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但没抬头。她大概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会有什么效果,但她没拦。
宋绵坐在椅子上,后背没靠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手心贴着右手手背。
他听懂了。
小刘在说另一层意思:郁氏文化基金关注这个系,是因为郁南行关注宋绵。所以宋绵被推荐上扶持计划,可能跟作品没什么关系。
这层意思藏在正常的措辞底下。正常到如果有人反驳,反而显得想多了。
宋绵没有反驳。
“刘老师,”他说。声量没变,语速也没变。“那个毕业展评审,评委不是我男朋友。我有一个作品拿了九十一分,最低的一个是八十四。分数您可以查,评审记录在系里档案室。”
小刘的笑容没变。但杯子没再转了。
“至于这个扶持计划,”宋绵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征集通知,“如果推荐我的理由是作品,我会好好准备。您也可以把这个名额给另一个同学。不用浪费在我身上。”
赵老师终于抬头了。她看宋绵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像在重新认一个人。
小刘点了下头。动作比之前的节奏慢了半拍。“我就是随口一说。别多想。”
“我没多想。”宋绵站起来。“谢谢您跟我说这些。赵老师,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赵老师合上文件夹。“去吧。通知我回头发你邮箱。”
宋绵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一楼门厅外面。午后的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抖。
和害怕无关。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没有想过郁南行。没有想‘如果他在场会怎么说’。没有想‘要不要给他发条消息让他帮忙’。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对面是一个用正常语气说不太正常的话的人,他自己把话接住了。
他站在楼下深呼吸了两次。银杏叶从头顶往下落。深秋的风灌进外套领口。指尖还在抖,但心跳已经稳了。
他掏出手机。给郁南行打了三个字:今天好。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朝画室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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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绵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郁南行打来的。宋绵接起来,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
“你在学校?”
“在食堂。怎么了?”
“没事。”那边顿了顿。“你今天下午那条消息——”
“消息怎么了?”
“你发的是’今天好‘。平时你发的是’今天吃什么‘或者’我改完图了‘或者一个猫的表情。”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是真好还是假好?”
宋绵捏着手机,看着餐盘里半盘已经凉了的西红柿炒蛋。他想说‘没事’,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想说‘我自己能处理’。这些话在嘴边排了一排。
然后他说了。
“下午系里有个老师。省青联那边的,不是我们系的。他在系办跟我说了一些话。”宋绵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大意是,郁氏文化基金关注我们系,是因为你关注我。我上学期那个毕业展评审,可能也是因为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他原话怎么说的?”
“’现在看明白了。‘”
又是片刻的安静。宋绵听得见郁南行那边的背景音:键盘敲击声停了,有人在旁边说了句什么,郁南行大概捂住了话筒,声音闷了一瞬再松开。
“要我——”
“不用。”宋绵说。
电话那端没有立刻回应。
“我是说,”宋绵把筷子尖对齐,“我今天自己说了。跟他说明白了,评审分数是评委打的,他可以去查。扶持计划名额如果不看作品,我可以不要。”
“你说了这些。”
“嗯。”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然后我走了。”
郁南行没说话。宋绵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他在食堂多夹三块排骨时就是这种安静。但比那次更深。
“宋绵。”
“嗯。”
“你做得比我好。”
“什么?”
“如果是我在场,我不会跟他说那么多。我会让他以后不敢再跟你说话。但你做的,你让他知道你不是他能随便说的人,同时他还能体面地退回去。”郁南行停了一下。“你比我高级。”
宋绵捏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点。食堂的灯光在餐盘上投了一圈暖黄色的圆。
“你今天那条消息,”郁南行的声线降了半度,“是真的’好‘。”
“嗯。”
“那就好。”
安静了几秒。不需要更多话的那种。
“鸡蛋饼明天要不要?”郁南行问。
“明天有课。”
“我知道。你周二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我在八点半之前放在门厅。”
宋绵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你已经放了很多次了。”
“我知道。”
“那你明天放吧。”
“好。”
挂了电话以后宋绵把凉了的西红柿炒蛋吃完。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郁南行:你刚才说你跟他说‘不用浪费在我身上’。这句话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出来。
宋绵打了几个字:我只是不想占别人名额。
删掉。又打:因为他话里那层意思我听懂了。我要是假装没懂,反而让他觉得他可以继续那样说话。
发送。
郁南行回了两个字:宋绵。
然后是一个猫的表情。那只猫竖着耳朵,歪着头,旁边配的字是“知道了”。
宋绵把手机放进口袋。食堂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之间织了一层薄网。他的手指已经完全不抖了。
他穿过校园往回走。路过画室楼的时候灯还亮着。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有人在门口背英语。路过操场的时候跑道上有几个人在慢跑,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屏幕上映着路灯的光,和光的暖黄色。
他今天自己处理了一件事,不大。没有搬出郁南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宿舍门缝下透着一线光。林舟坐在桌前打游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舟转回去,“但不坏。”
宋绵把外套挂起来。翻身的时候后颈的标记点蹭过衬衫领口。已经不疼了。雪松和小苍兰从那里渗出来。很淡,像深秋夜里关灯以后,房间自己会长出来的温度。
明天早上有鸡蛋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