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第四卷开篇,发布的时候顺手点了,改不回来了)
三月初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宋绵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窗帘没拉严,一线灰蓝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暖气开着,卧室里温度刚好,被子里更是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沉了一下。
郁南行已经醒了。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宋绵的腰上。指尖隔着睡衣的布料,在腰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宋绵没睁眼,但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后颈微微往上仰,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把那一小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往郁南行的方向送了送。
郁南行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宋绵后颈的标记点。
不是续标记,只是嘴唇在那里停了两秒。温热的呼吸打在那块皮肤上,标记点深处传来极轻微的酥麻感。雪松的味道从接触点往外扩散,和枕头上原本就沾着的小苍兰混在一起。
宋绵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几点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六点四十。"郁南行的声音很低,嘴唇还贴在他后颈上,说话时的震动顺着皮肤往下传。
"早。"宋绵翻了个身,面朝郁南行,眼睛还是没睁开。他伸出一只手,手指摸索着碰到了郁南行的下巴,然后往下滑,攥住了他家居服的领口。"今天周几?"
"周三。"
"我九点有课。"宋绵说完这句,往前拱了拱,额头抵进了郁南行的锁骨下方。雪松的味道在这个距离变得浓郁而安定,像冬天结束后还没散尽的松林气息。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将近四个月。
中间经历了期末考试、寒假回家两周、春节前郁南行飞过来在他家小城住了三天。他妈做了一桌子菜,全程拘谨地喊"小郁",他爸喝了点酒话变多了,几次看向郁南行又把话咽了回去。开学之后选毕设导师,临时标记续了至少四五次,多到宋绵已经记不清具体哪天续的了。
每次都是标记变淡的前兆先出现——后颈的小苍兰味道开始往外溢,雪松的包裹感变薄。通常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宋绵主动把后颈送过去,郁南行的牙齿会重新咬合在腺体上,轻而短促地注入一点信息素。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几秒,连疼都算不上,只有酥麻和随之而来的安定感。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提前说,就像渴了喝水,困了睡觉。
而清晨的嘴唇只是贴着那个位置——纯粹的亲昵,跟续标记是两回事。宋绵有时候觉得这甚至比亲吻更日常。
"你今天几点回来?"宋绵闭着眼睛问。
"七点之前。"郁南行的手从他腰侧收回来,改为揽住他的肩。拇指在他肩胛骨上画了个圈。
"嗯。"宋绵应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郁南行的锁骨和下巴的线条。晨光把他的皮肤染成浅灰蓝色。宋绵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再睡十分钟。"
郁南行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
宋绵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一刻。
郁南行早就走了。厨房操作台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豆浆和一个纸袋,里面是楼下那家的鸡蛋灌饼,还冒着热气。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吃。"
宋绵咬着灌饼,单手划开手机。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郁南行的最新消息是七点二十三分发的:"出门了。豆浆在台面上。"
宋绵回了个"收到",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了收藏夹里存的几个链接。
全是画室场地。
毕业设计的事情从上个月开始就让他头疼。他的选题需要大幅面创作——最大的一幅计划做到一米五乘两米,光是画布绷好架上去就占掉半面墙。学校画室的工位太小,标准位只有八十公分宽,而且排期已经满到四月底。他问了几个学长学姐,答案都是"自己在外面租"。
宋绵之前看过好几个地方。上周末还专门跑了两趟。
第一个是城西一个老旧厂房改的共享空间,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进去就要掏一万一。中介说层高三米八,到了现场发现头顶横着两排裸露的暖气管道,实际可用高度只有三米出头。大画幅架上去,顶上离管道不到半米,灯怎么装都会投阴影。窗户朝北,下午三点宋绵站在里面试光,手机相机拍出来的色温已经偏蓝了,暖色系颜料在这种光线下完全失真。隔壁工位有人在做陶艺,粉尘飘过来落在宋绵的袖子上。
第二个在大学城南边,月租三千五,空间倒是独立,但面积只有二十平,放下画架和颜料柜之后人只能侧着身子走。一米五的画布根本进不去,得先拆框再搬进去再重新绑。宋绵在里面站了五分钟,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储物间。而且通勤要换两趟公交,单程四十分钟,冬天画到晚上九十点钟再回去,想想就累。
市中心有几个不错的,采光好、面积大、设施全,但月租价格全在五千以上。还有一个要求签全年合同,中途退租扣两个月押金。
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这个数字不太现实。宋绵算过账,他的生活费加上偶尔接的插画外包,一个月到手大概四千左右。五千的房租意味着他连吃饭的钱都要靠郁南行。
郁南行说过"钱的事你别管"。宋绵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但宋绵也认真,他的毕业设计是他自己的事,用自己找的地方、花自己能承受的预算完成它,这件事对他来说有意义。
不是拒绝郁南行的帮助,只是想先自己试试。之前找的那些地方他一个也没跟郁南行提,连抱怨都没有。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说。没定下来的事,说了也只是让对方替他操心。
宋绵把最后一口灌饼咽下去,喝了口豆浆,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冰箱侧面的磁贴下面。那里已经攒了一小沓了,全是一个字或者两个字——"吃""热""伞""早"。郁南行写便利贴跟发微信一样惜字如金,但每天早上那张纸都会准时出现在操作台上。
宋绵背上书包出门。三月的风比二月柔了不少,路边的玉兰已经开了,白花花的一片。他走到地铁站的时候低头看了眼手机,收藏夹里那几个画室链接还开着。
算了,上完课再想吧。
下午两点十七分,宋绵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毕设的参考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
林舟的消息。
"卧槽你快看这个。"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学校官方公众号的推送界面。标题是《大学生创业扶持计划启动》,合作方是某个他没听过的文化基金会。
林舟又发了一条:"里面有个艺术类专项扶持,免费提供创作空间,我一看就想到你了。你不是一直在找画室吗?"
宋绵点开截图看了两眼,然后退出来打开了学校公众号原文。
推文的排版很规整。下面列了几个方向的扶持计划,第三个写着"视觉艺术创作空间专项"。
宋绵点进去。
具体条件一条一条列着:应届毕业生,视觉艺术类专业,有明确的毕业创作计划,申请通过后免费使用创作空间六个月,可续期。
宋绵往下划到场地信息。
地点在城东,靠近江边的一个文创园区。楼层是顶层,Loft结构。面积八十平。层高四米二。
宋绵的手指停了一下。
四米二。
上个月他在沙发上跟郁南行聊天时随口说过一句,"要是能有个四米层高的空间就好了,大画幅不用总是担心顶上碰到灯。"当时郁南行在看平板,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宋绵继续往下看。
"南向大面积落地窗,自然采光充足。"
他又想起来了。去年十一月的某个下午,他在画室跟陈橙聊天,说学校画室最大的问题是窗户朝北,冬天的自然光太冷,画暖色调的东西总觉得色温不对。郁南行那天来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应该听到了那几句话。
配图是室内实拍。白墙,水泥地面,原木色的画架摆在窗前。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大块光斑。整个空间敞亮、干净,窗外能看到一片江面。
宋绵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个空间太干净了。干净到宋绵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站在那扇窗前调色的样子。
他想到上周末在城西那个厂房里,头顶的暖气管道锈迹斑斑,隔壁陶艺粉尘落了他一袖子。再看看这张图里的空间,白墙干净得像一张没用过的画布,光线从窗外安安静静地铺进来。
这个落差太大了。
宋绵划回去看了看申请条件。
"视觉艺术类应届毕业生优先。"
不是"文创类"这种大范围,也不是"设计类"这种偏商业的方向。视觉艺术。太精确了。
他还记得上学期末某天晚上,他趴在郁南行腿上看手机,随口说了一句"外面那些补贴项目都是给设计和新媒体的,纯艺的人好像不存在一样"。郁南行当时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从他头发间穿过去,什么也没说。
宋绵把手机放下来,靠着椅背看了一眼窗外。三月初的银杏枝条上刚冒出一点嫩芽,还是浅浅的黄绿色。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回推文顶部,找到合作方的名字。
青松文化发展基金会。
青松。
宋绵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雪松。青松。
他几乎想笑出来。
宋绵把推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条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层高,朝向,面积,地段,甚至"六个月免费、可续期"这种条款,都像是被人拿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作为参数,精确地拼了出来。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场地位置在城东江边,距离郁南行公司只有两站地铁。如果他在那里画画,郁南行下班来接他比去学校画室还近。
宋绵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项目的每一个参数。层高四米二,他说过一次。南向落地窗,他抱怨过一次。视觉艺术类,他吐槽过一次。八十平,他说过"二十平转不开身"。免费六个月,他算过账说五千块太贵。离郁南行公司两站,这条不用他说,郁南行自己就会想到。
六个条件,六次"刚好"。每一个都踩在他随口说过的话上,精确得像一份需求文档被逐条实现了。
这种事,不可能是巧合。
没有一个条件是他正式要求过的。但每一个都是他提过的、随口说过的、在别的对话里不经意带出来的。去年是出差的理由,是论坛的偶遇,是宿舍楼下的感应灯,是四季插画被裱好放在书房正中间。今年,是一个完美到不真实的创业扶持项目,连合作方都叫"青松"。
林舟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看了没?条件太好了吧,免费的。快去申请啊。"
宋绵回了两个字:"看了。"
然后他打开了和郁南行的聊天框。
消息框里还停着早上他发的那条"收到"和郁南行一小时前发的"下午忙,晚上聊。"
宋绵把刚才的推文截了图,又截了"青松文化发展基金会"的介绍页面,再截了那张顶层Loft的实拍图。三张图选好,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
他打了一行字:
"这个项目……是不是你弄的?"
发送。
宋绵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毕设资料上,但没有真的在看。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去年的那些事,他花了很久才拼出全貌。今年这一次,从看到资料到确认答案,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不是因为郁南行做得不够隐蔽。是因为宋绵对这个人已经太熟了。
宋绵伸手把面前的参考书翻了一页,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