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郁氏资本会议室。
郁南行坐在黑色胡桃木长桌的主位上,视线落在面前那份评估报告右上角的装订针上,一言不发。
东区物流园的并购案已经胶着了整整两个小时。长桌两侧的高管们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整个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投资部主管把补充协议推向桌子中央,语速很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郁总,二房给出的折让底线是百分之十五。他们放出话了,如果再压价,就直接把整个项目打包抛给对家。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布局影响很大。”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汇聚在郁南行身上。
郁南行依然没有看那份报告。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伴随着这种规律而剧烈的跳痛,一股极具破坏欲的烦躁感正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这是易感期即将彻底降临的生理信号。
作为顶级Alpha,易感期一直是他这台精密仪器上最大的隐患。在过去的几年里,每逢这种处于失控边缘的时刻,他都不得不顶着极大的安全风险,违规超量使用处方级强效抑制剂。那种靠着药物强行冻结神经、压制本能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虽然能用急剧下降的体温换取绝对的清醒,但代价是长达数周的失眠和精神麻木。他习惯了在那种冰冷中处理复杂的文件,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把所有的情绪和狂暴都挡在外面。
但今天不一样。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心跳也乱了既定的节奏。但在那些即将爆发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暴躁里,有一缕极其清晰的暖香,始终稳稳地绕在鼻端。
那是已经和他的雪松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属于宋绵的味道。
这种气味像是一层柔软却极其坚韧的阻隔网,把那些尖锐的暴戾死死地挡在了理智的防线之外。
永久标记后,生理层面的深层影响开始显现。郁南行隐约意识到,原本应该还有半个月才会到来的易感期,正在被另一股力量强行拉扯。
那是宋绵即将到来的发情期。
这几天,宋绵的体温一直偏高,原本清淡的小苍兰信息素变得异常浓郁甜软,甚至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贪婪地汲取雪松的气息。这些发情期前夕的细微征兆,通过永久标记的羁绊,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郁南行。极高匹配度下的成结,让两人的生理周期正在强行趋近同步。
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将所有弱点都藏在暗处的郁南行来说,被另一个人的生理周期反向影响、甚至打乱既定日程,本该是一件让他极度警惕甚至无法容忍的事。
但他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那股缠绕在每一次呼吸里的暖香,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这种踏实感甚至盖过了易感期带来的焦躁,让他不必再去强行绷紧那根随时会断裂的神经。
“郁总……”主管没等到回应,试探着叫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忐忑。
郁南行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二房的底牌不在物流园,他们不过是想借对家来抬价。”郁南行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百分之二十五,少一个点,物流园的项目我直接撤资。让他们自己去填那个窟窿。”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散会。”
陆辞迅速收起桌面上的文件夹,跟在郁南行身后。走出会议室时,陆辞看了老板一眼,脚步保持着绝对规范的半步距离。
回到顶层办公室,头痛还在继续。郁南行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强效抑制剂的金属药盒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盯着那个冷冰冰的药盒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反手推上了抽屉。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宋绵:【今天画室的颜料弄到衣服上了,洗不掉,你的那件灰毛衣报废了。】
宋绵:【猫猫探头.jpg】
郁南行看着那张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的卡通猫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
画室里总是摆满各种颜料管,宋绵画画时喜欢把袖子挽到手肘。他穿着那件宽大的灰毛衣站在画架前、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衣服上污渍的样子,瞬间在郁南行的脑海里鲜活起来。
那个画面,比任何处方级抑制剂都管用。那些在会议室里积攒的、因为易感期逼近而产生的烦躁和破坏欲,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郁南行打字回复:【晚上带你去买新的。】
发完消息,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往外走。
“郁总,”陆辞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待签的文件,“下午四点的跨国视频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另外法务部那边……”
“下午的跨国会议让副总主持,会后把详细的会议纪要发给我。法务部的文件先压着。”郁南行越过他,脚步没有停,“明天的所有行程全部推后。如果有紧急情况,直接打我私人电话。”
陆辞停在原地,拿着文件的手还悬在半空。这绝对不符合郁南行一贯的工作节奏。在过去,郁南行哪怕是打着高剂量的抑制剂,也会在易感期坚持把所有核心会议开完。
“好的,郁总。”陆辞迅速反应过来,没有多问半句。
黑色的轿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车厢里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随着距离公寓越来越近,郁南行体内那种渴望靠近伴侣的生理本能就越来越明显。易感期前夕带来的不仅是情绪上的暴躁,还有对Omega信息素的极度渴求。他的体温在不知不觉中升高,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以前的这个时候,他会在易感期爆发前把自己关在青砖洋楼二楼那个最偏僻的房间里。那个房间里永远只有干艾草的味道和散不去的冷意。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熬过去,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神经,直到生理周期彻底结束,再带着一身寒气重新走出来。
傍晚六点。
郁南行用指纹解开公寓的门锁。玄关的暖色灯光亮着。厨房的方向传来抽油烟机运作的声音,空气里飘荡着西红柿牛腩汤的味道。
宋绵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正背对着他在流理台前切菜。
听到开门的动静,宋绵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立刻放稳了手里的菜刀,顺手抽了一张厨房纸擦干手,这才转过头。看到郁南行,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郁南行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大步走到厨房。他没有说话,直接从背后把宋绵圈进怀里。
郁南行的脸深深地埋进宋绵的颈窝里,鼻尖蹭着那个已经完全消肿、却留下了永久齿痕的腺体。那股因为发情期临近而变得格外浓郁甜软的小苍兰味道,混合着他自己的雪松香气,瞬间充斥了鼻腔,毫不讲理地压下了他神经末梢的最后一点焦躁。
“怎么了?”宋绵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抱一会儿。”郁南行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的手臂收得很紧,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贪婪地感受着宋绵的体温。
宋绵没有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Alpha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热度,以及空气中骤然浓烈起来的雪松信息素。那是易感期即将全面爆发的危险信号。
如果是其他Omega,在面对处于易感期边缘的顶级Alpha时,早就本能地感到恐惧和退缩了。但宋绵没有。
宋绵转过身,张开双臂,稳稳地回抱住他。宋绵的手掌贴在郁南行宽阔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力道不大却极其坚定。
“你身上很热。”宋绵把下巴搁在郁南行的肩膀上,偏过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Alpha的耳廓,“易感期要到了?”
“嗯。”郁南行闭着眼睛。
“头疼吗?”宋绵的手指插进他有些凌乱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压着他紧绷的头皮。
“现在不疼了。”郁南行低声回答。这是实话。在抱住宋绵、被这种熟悉的混合信息素彻底包裹的那一刻,那种针扎一样的跳痛确实缓解了太多。
他们站在厨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厨房里原本的食物香气很快被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浓烈信息素完全覆盖了。
晚饭后,宋绵去了书房画图。他在赶“木白”品牌视觉系统的最终确认稿。
郁南行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处理积压的邮件。但他发现屏幕上的文字有些模糊,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易感期带来的生理反应让他对四周声响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见宋绵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他翻动参考资料的轻微响动,甚至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
那种想要把人彻底纳入自己领地的本能,在血液里疯狂叫嚣。
郁南行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书桌旁。
宋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等郁南行开口,便主动放下了手里的画笔。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暗沉得像是一潭深水的Alpha,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了一个完全接纳的姿态。
郁南行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宋绵圈在自己和书桌之间。他低头吻住宋绵的嘴唇。
这个吻一开始还带着试探,但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带着绝对占有欲的掠夺。郁南行需要确认宋绵在这里,需要确认那种能安抚他狂暴神经的信息素是真实存在的。
宋绵仰起头,温顺地张开嘴唇,回应着他的亲吻。宋绵的手抬起来,攥住了郁南行衬衫的衣角,用这种最直接的肢体接触,给予Alpha在易感期最需要的安全感。
过了很久,郁南行才稍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宋绵的额头,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去睡觉吧。”
夜深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斑驳的光斑。
郁南行平躺在床上。宋绵像往常一样,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一条腿搭在他的腰上。
随着夜色的加深,易感期的风暴终于彻底降临。郁南行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信息素在不受控制地翻涌,那种想要破坏、想要撕咬的暴戾本能在黑暗中疯狂冲撞着理智的牢笼。
如果是以前,他现在已经开始陷入那些冰冷而绝望的梦魇。他会梦见青砖洋楼里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白门,梦见干枯发黄的艾草,梦见不管自己怎么挣扎,周围永远只有刺骨的寒意。
但今晚不一样。
宋绵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Alpha的不安。他没有醒,但身体却本能地往郁南行怀里更深处钻了钻。属于Omega的发情期前夕那种浓郁而甜软的香气,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将处于狂躁边缘的Alpha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郁南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宋绵熟睡的侧脸。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发颤地探了探宋绵的鼻息,又将手掌贴在宋绵的后背上,感受着那鲜活而平稳的心跳。
是真的。宋绵在这里。
没有冷冰冰的房间,没有干艾草的味道,只有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Omega。
那种熟悉的、伴随着每一次易感期而来的孤立无援感,在确认宋绵存在的那一刻,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郁南行收紧手臂,将那具温热的身体更紧密地嵌进自己怀里。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原本狂躁跳动的心脏也渐渐找回了平稳的节奏。
在这个充满了雪松和小苍兰混合气息的、绝对安全的结界里,那些纠缠了他二十多年的梦魇,终于彻底退场了。
郁南行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地埋进宋绵的颈窝里。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睡了一个不设防的觉。